在英國，天主教學校的學生出身十分多元，有來自南美洲和非洲裔、菲律賓，以及歐洲各國天主教移民的孩子，近年來移民家庭的學生比例可說逐年攀升。然而，被稱為「chav」——也就是白人藍領家庭出身的孩子，就讀學校都有很嚴重的種族歧視問題，所以許多移民家庭都不想讓子女在這樣的環境學習。
譬如，一到子女要挑選學校的時期，只要逛一下「Mumsnet」這樣的教養網站，就會看到中產階級的英國人、移民分享這樣的資訊：「某所學校的學生多是白人藍領家庭的孩子，千萬別讓自己的孩子就讀那裡。」
因為這股風潮的關係，近年來英國鄉下地方出現稱為「多樣性差異」的現象。也就是有各種族學生組成的頂尖學校，也有像「前．底層中學」這所學校般，放眼望去盡是英國白人學生的學校。
「幾乎都是白人小孩啊 ！」參觀完學校的回家路上，兒子不由得喃喃自語。
眼看向地方政府機關提交中學入學申請書的期限迫在眉睫。兒子突然說他想去念「前．底層中學」的學校，因為和他很要好的同學決定就讀這裡。同學的母親找到一份全職工作，無法開車接送孩子上下學，想說讓他就讀走路可到的學校。
「你要是真的想去就去吧 ！但我是反對的。」外子這麼告訴兒子。
「為什麼？」兒子問。
「第一，那所學校的學生幾乎都是白人，而你不是，也許你一直認為自己是白人，但長得並不一樣。第二，天主教學校的學生素質比一般學校優秀，有些家庭為了讓孩子入學，甚至改信天主教。我們家剛好信天主教，真的很幸運，所以我無法認同你居然如此輕易地放棄身為勞工階級的我不太可能享有的特權，還自願降格。」外子如此回答。
兒子沈思半晌後，還是沒有改變心意。
我不會開車，無法接送他上下學，如果要就讀天主教學校的話，必須換搭兩班公車，再從公車站走一大段路才能到學校，與其雨天、寒冬這麼辛苦通學，不如就近就讀比較好。我之所以中意這所學校，也是基於這般務實的考量。
於是，兒子決定就讀「前．底層中學」這所學校。沒想到他馬上就融入新的學習環境，不但立刻交到新朋友，還參加音樂社等好幾個社團，過著忙碌的校園生活，適應力很強的他很享受這種全新的校園生活吧。
「根本沒什麼好擔心的，是吧？」我說道。
「嗯，目前是這樣沒錯啦 ！」外子回道，也總算比較安心的樣子。
「我是黃，也是白，還帶著一點藍」
某日的早上，兒子趕著出門上學後，我走進他的房間打掃。瞧見他的國語作業簿攤放在書桌上，心想：昨晚一直坐在書桌前、不知道在做什麼的他，居然忘了帶走這麼重要的東西。我一看，原來是上禮拜的回家作業。
兒子在這題：「『藍色』這單字意味著什麼情感？」寫了錯誤的答案，所以被老師用紅筆批改。
「要是寫『憤怒』的話，就會被老師用紅筆修改。」吃晚餐時兒子這麼說。
「不會吧 ！你到現在還是這麼認為嗎？」我笑著說。「藍色意味著『悲傷』或是『悶悶不樂的心情』。」
這就是那個回家作業嗎？我盯著作業簿，思索著。
突然瞄到兒子在作業簿右上方一角的塗鴉，那是縮著小小身軀，屏息地用藍色原子筆在簿子一角留下的筆跡──「我是黃，也是白，還帶著一點藍。」
我的內心頓時發出沉鈍聲響，感覺自己差點昏厥──難不成他遭受什麼讓他這麼寫的事嗎？我闔上作業簿，將散放在桌上的鉛筆、橡皮擦收進鉛筆盒，再將鉛筆盒壓在簿子上。
突然想到，他寫這行字時，知道「藍色」這詞的正確意思嗎？還是不知道呢？我實在無法不在意這件事。但這時的我，還無法開口問他這件事。
「我媽媽是日本人，也被叫 chink」
兒子得知我每個月持續不輟書寫的稿子名為《我是黃，也是白，還帶著一點藍》時，先是猛發牢騷：「不要亂寫別人的事啦！」、「要付我版稅喔！」卻又突然一臉認真地說：「我覺得應該改成『我是 chinky（諷刺亞洲人的眼睛小），也是白，還帶著一點藍』才對吧！」
走在英國的街上，有人對我飆罵帶有種族歧視的字眼時，不會鎖定我是「日本人」而加以嘲諷。倒是偶爾會遇到有人對我說：「妳是日本人吧？」，或是用日文的「你好」向我打招呼，挺納悶他們怎麼會知道我是日本人。
與其說他們會對我做出什麼種族歧視的言行，不如說他們去過日本、喜歡日本的動畫和漫畫，對日本文化很感興趣，我也確實遇過不少對於日本女性特別感興趣的老外，可說是相當瞭解日本的英國人。喜歡日本文化的人，大多住在倫敦，我曾在攝政街遇到高喊「I love Japanese girl」的歐吉桑。
但走在布萊登市 （Brighton）這種小地方的街上，別人不會一眼就說我是「日本人」，通常會被說是中國人，偶爾也會投來「韓國人」、「菲律賓人」之類的變化球。這就像日本人看到白人、黑人、中東人，也分辨不出「這個人是丹麥人」、「這個人來自塞內加爾」、「他是伊朗人」的道理是一樣的。對英國人來說，東方人就是一個群體，然後用「chinky」、「chink」之類歧視的字眼稱呼這群體。
「嘲諷別人是『chinky』或是『chink』時，通常以為對方是中國人。」兒子如此說道。「上公民教育課時，老師在講種族歧視問題，他說『chink』是歧視中國人的輕蔑之詞。我舉手發言：『可是我媽媽是日本人，別人也用這詞嘲諷她。』」
我無奈地笑。的確如此，我兒子從小就看著我被種族歧視。「我最近也被罵『fuckin chink』。」可能是察覺我的笑聲帶點苦澀吧，兒子體貼地補上這一句。
小時候的他長得比較像爸爸，但越長大越像我（應該說，長得像我妹），走在路上被視為東方人的機會也增多。
「除了『chinky』之外，課堂上還學過『paki』之類其他的歧視字眼嗎？」我好奇詢問。
「嗯，老師要我們討論這些歧視字眼的意思，還有為什麼不能這麼嘲諷別人。」
「詞彙用法會改變」——說 Paki 可以嗎？
說到這個，讓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那是我遷居英國第二年時的事：那時我任職於一家日本報社派駐倫敦的事務所，有一位助理記者是英國青年，他住過日本，出國旅行經驗豐富，我和個性爽朗的他很投契。沒想到某天，我們因為看法歧異而起口角。
派駐英國不久的日本記者對這位助理記者提出疑問：「『paki』是什麼意思？帶有歧視意味嗎？」
「雖然『paki』是『pakistan（巴基斯坦人）』的簡稱，其實不單指巴基斯坦人，也泛指出身印度、孟加拉等南亞諸國的人，以及外貌相近的中東人。」助理記者到此的說法都還好。「這和『nigger（黑鬼）』這個歧視字眼是不一樣的，英國人稱對方『paki』是帶有親密感。」
「蛤？」一旁忙著剪下各報紙社論的我不由得驚呼，隨即提出反駁：「才不是呢！你這說法太武斷了。」
「我的說法不武斷啊！譬如，我家附近有一間巴基斯坦人經營的雜貨店，我們都說是『paki shop』，並沒有歧視的意思，就是常常去買東西，和店員變得很熟，是很有親切感的一間店。」
我看著露出爽朗笑容這麼說的他，心想：也難怪啦！他的室友都是畢業於牛津、劍橋的菁英份子。眼底彷彿清楚浮現這些年輕人一邊喝酒，一邊談笑，習慣性地脫口而出「paki」這字眼。
「可是『paki』這詞，原本是小報用來嘲諷殖民地出身的移民啊！」
「那是 60 年代的事，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了。詞彙用法會隨著時代改變。」
不對、不對，對你們那種層級的人來說，時代也許是依音速前進，但在社會底層，這詞的意思還是和 60 年代一樣，並未改變。這麼想的我後來在茶水間，偷偷告訴新來的日本記者：「和別人談話時，千萬別用『paki』這字眼，寫報導時也要避免。」
過了幾年後，我告別倫敦的上班族生活，舉家遷居布萊登市。不久，我家附近發生一起雜貨店的印度裔老闆遭青少年刺殺事件，之前雜貨店的玻璃窗也屢次遭人用噴漆寫上「paki shop」。我每次看到玻璃窗上的塗鴉，就會想起那位年輕的助理記者。
想想，那已經是 20 年前的事。在因為脫歐而衍生出來的政治正確、社會分裂等問題襲捲世間的現在，他又會如何解讀「paki」這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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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美佳子・布雷迪 Mikako Brady
教保員、作家、專欄作家。
1956 年出生於福岡市，畢業於福岡縣立修猷館高中。因為喜歡音樂，多次到英國打工。於任職倫敦的日本企業多年後，取得英國教保員資格，一邊在所謂的「底層托兒所」工作，一邊從事文字創作。1996 年起，定居於英國布萊登市。2017 年勇奪新潮報導文學獎，亦入選大宅社一紀念日本非文學類作品大獎。
本作原在新潮社旗下雜誌《波》連載，集結出版後，不僅得到眾多獎項，銷量更是突破紀實作品罕見的50萬冊。其內容讓所有世代、性別的人不約而同地表示：「才讀到第二章便不禁落淚⋯⋯」、「真想讓過去的自己閱讀本書！」、「希望自己能在人生中的各個時期都重新反覆閱讀本書！」等。
註：本文摘自美佳子・布雷迪的《我是黃，也是白，還帶著一點藍。》，由悅知文化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