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佛（Darfur）位於蘇丹境內西部，與中非共和國、南蘇丹、查德分別接壤。過去 10 多年以來，這個地區長期處於極端動盪，因此成為聯合國的維安重點，更是相當棘手且投入了大量資源的區域。
光是在這裏，聯合國就相繼成立了相鄰的 3 個維和任務（peacekeeping missions），分別為：聯合國—非洲聯盟達佛混合行動（UNAMID）；聯合國南蘇丹特派團（UNMISS）；聯合國中非共和國多層面綜合穩定團（MINUSCA）。而全球近年由 UN 所組織且持續進行的維和任務，也不過共 13 個而已（截至 2020 年）。
250 萬難民流離失所
筆者因服務於聯合國的緣故，曾出差至這些任務區幾次，也親眼見識到當地經過連年的武裝衝突，經濟與社會發展均十分落後。該地人均收入每日不足 1.5 美元，生活在貧窮線之下的民眾比比皆是——連最基本的水電網路等基礎設施，也需要由國際組織援助，或由特定國家（如中國）協助興建。其民生用品，更超過 80% 都得仰賴進口。
曾在當地遇到一位在當地經營貿易的中國商人，對方笑稱哪怕是捲筒衛生紙、黑人牙膏這類普通的物資，到了當地通常都能賣個 3 倍、 5 倍以上的價格。「但前提是，你要有本事從吉布地（Djibouti）或蘇丹港（Port Sudan）運貨進來，然後拉過數千公里危機四伏的荒漠，沿途要嘛打點好各路軍閥，要嘛運氣超好沒發生任何意外，才能賺到這種錢⋯⋯」- 當然，這些物資多賣給當地的維和部隊或志工團體等，當地一般居民是根本買不起的。
而達佛就在這樣的環境下渡過 17 餘年，甚至正處於衝突的中心。
事件起源於 2003 年，該地區發生了極為嚴重的人道危機，基於歷史問題與種族等因素，當地以阿拉伯裔為首的民兵，與原生的黑人軍隊發生武裝衝突，造成超過 40 萬人死於暴力、飢荒和疾病。同時間，歷年來也造成為數 250 萬以上的難民，四散流亡到鄰近的周邊國家。
為了維持穩定，非洲聯盟率先在 2004 年派遣部隊前往該區；2006 年，聯合國也決議派遣維和部隊進駐，援引《聯合國憲章》的規定，必要時可使用武力，以保護人道救援人員和當地平民的生命安全。
非洲火藥庫，仿若人間煉獄
說起達佛的問題，歷史因素相當複雜。幾乎所有容易引發衝突的要素——殖民主義、宗教衝突、文化差異、地緣政治、強權爭霸、代理人戰爭⋯⋯等等，這裡都具備了。
若簡而言之，其主要的衝突點，肇因於親西方勢力的阿拉伯人與當地原生黑人族群之間的矛盾；再加上利比亞領導人格達費「阿拉伯優越理論」的影響傳播至該地區，近一步加深不同民族之間的芥蒂。
於是當地擁兵自重的軍閥林立，對當地民眾（尤其「異己」族群）的壓迫與不平等隨時間越演越烈。1983 到 1984 年間的大旱災，更讓許多民眾鋌而走險，加入個別的武裝團體以求生存。
到了 2003 年，壓抑已久的情緒爆發，達佛地區接連發生多起武裝衝突。此時更適逢蘇丹面臨著與「南蘇丹」（South Sudan，於 2011 年脫離蘇丹成立）的「第二次蘇丹戰爭」，全國局勢一團混亂，各派系夾雜著原本就有的種族與政治紛爭，更徹底讓達佛、馬拉山脈一帶，法希爾（達佛區的政治經濟中心）和查德邊境等區域陷入連年的「大亂鬥」戰火之中——包含蘇丹政府軍、反抗軍、達佛解放陣線（又稱蘇丹解放軍，簡寫 SLA），以及由富爾人、馬撒利特人以及札加瓦人等組成的各牧民武裝部隊⋯⋯都參與了這場衝突。
在這團混戰之中，更發生多起駭人聽聞的屠殺事件：包含對手無寸鐵的婦女、兒童進行無差別殺害；殘忍地虐待並肢解非武裝人員等等。就連醫院、學校、非營利組織的據點，都遭受程度不一的攻擊。
曾服役於當地的維和軍官 K 感慨：即使是野獸，也僅會為了生存才殺害同類。然而人類卻為了各種荒謬的理由，不光是奪去同類的性命，還刻意要讓他們在死之前，遭受到極大的痛苦⋯⋯。
維和任務幾經波折，直至蘇丹獨裁者「政變下台」
2006 年 5 月，幾經國際勢力的斡旋後，蘇丹政府與「主要的反抗勢力」達成停戰協議。然而此協議基礎十分薄弱，各地武裝團體仍不時興亂。因此同年 8 月，由時任聯合國秘書長的安南召集安理會，通過 1706 號決議，欲派遣 1 萬 7 千多名維和部隊，取代先前非洲聯盟的 7000 名軍人，以協助蘇丹與達佛地區的和平重建。
不過，這項計畫卻因蘇丹政府的拒絕而被擱置⋯⋯。是的，聯合國即使決議派兵維和，基於「尊重地主國主權」的立場，仍須地主國政府同意方能駐紮部隊。
接著，由於情勢日益惡化，在查德、奈及利亞不斷施壓，以及美國國會通過「達佛和平及咎責法」制裁參與達佛的種族滅絕事件者，蘇丹政府終於同意「折衷方案」，採聯合國維和部隊與非盟部隊的「混合形式」駐紮達佛地區。再加上其他國際組織與 NGOs 的協助，逐步重建當地的經濟與社會發展。
2008 年，蘇丹總統巴希爾（Omar al-Bashir）正式宣布「政府軍在當地無條件停火」，並要求所有「支持政府的」牧民武裝部隊也應立刻停止攻擊、遵守聯合國維和指揮部的安排。
然而，這個「停火宣告」並非事件的尾聲。此後政府軍和反抗勢力仍藉各種名目挑起戰端，達佛地區宛若火藥庫，長年以來陷入各方割據的混亂之中。
直至 2019 年，獨裁統治蘇丹長達 30 年的巴希爾，再也無法壓抑國內累積已久的民怨（2018年起，蘇丹陸續爆發多起大規模示威運動），被「自家軍隊」包圍總統府、發動政變推翻。儘管取而代之的蘇丹軍政府依舊充滿不穩定因子，但至少長年動亂的「事主」之一被扭送國際法庭（註一）後，和平終於露出一線曙光。
曾為史上規模最大維和任務，今年起完成撤軍
好消息是，去年底（2020 年 10 月），蘇丹（新）政府與反抗軍齊聚朱巴（Juba），終於正式簽署最終和平協議。這也促使成立超過 14 年的聯合國—非洲聯盟達佛混合行動（UNAMID），這個一度是聯合國史上規模最龐大的維和任務，在 2020 年底、2021 年元月結束。
各方（包含 UN 部隊和非洲聯盟駐軍）將在未來的 6 個月內逐步撤軍，將過去維護當地人權的工作，完全交由當地政府與居民自行運作。
當然，隨著聯合國與非盟部隊逐漸撤離達佛地區，不少人也擔心是否將戰火再起。不過理論上發生機率應不高，同時「維和任務」其實仍在——只是由「軍事性」的行動，轉為暫時性的「政治性」的特派觀察團，負責支持過渡時期的政治體系，以確保和平進程與當地發展。
從 2003 年開始，長年飽受戰火、飢荒、武裝衝突與規模不一的種族屠殺⋯⋯達佛的悲慘命運，終於暫時畫上休止符。然而，「血染的蘇丹」之中，人民生活仍多處於極端貧窮，而來自歐盟、美國、中國等強權的「援助」，又往往伴隨著政治的角力；再加上 2020 年新冠疫情加倍衝擊原本就脆弱不堪的衛生與醫療系統⋯⋯
達佛要真正走出連年戰火下的滿目瘡痍，其復甦之路仍艱困且漫長。
註一：獨裁執政超過 30 年的巴希爾，於 2019 年政變被推翻。蘇丹（新）政府並於 2020 年 2 月，將其移送國際法庭，以審理他在任內犯下的戰爭與屠殺罪，包含達佛事件。
註二：聯合國安理會通過 2559 號決議文，所有派駐達佛的 UN 維和部隊人員，除資產清算所需必要人員外，其餘均需在 2021 年 6 月 30 日以前撤離。
執行編輯：蔡文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