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下的「情書」

一名女子分享在封城中收到前任男友來信道歉的複雜心情,文章刊出,竟然引起許多人的回應,表示類似情況也發生在自己身上。
疫情下的「情書」

Photo Credit:pexels

《情書》(Love Letters)是倫敦二度解封後,少數上演的劇作之一。兩週前的週日去皮卡迪里圓環附近的 Haymarket Theatre 看下午場,冬天五點不到天已經黑了,有一種奇異的時空感。相較於對街一片黑暗的 Her Majesty's Theatre(歌劇魅影的專屬戲院),Haymarket Theatre 雖然燈火通明,但是戲院的帶位員和觀眾人數差不多,本應人潮洶湧的門廊冷清得讓人難過。

我買的是戲院直售的半價促銷票(通常戲院自己賣都是原價,很少打折),我從來沒有坐過這麼好的位置,也從來沒見過這麼空的觀眾席。我坐的夾層區(Mezzanine)只有 10 個人左右,樓下正廳(Stall)稍多一些,但也不到 20 人,最上層的陽台(Balcony)我看不到,不過從安靜的程度看來,應該也只有小貓兩三隻。

對街黯淡無光的歌劇魅影(Her Majesty's—女王陛下)戲院。圖/陳怡潔 提供

《情書》:從頭「唸」到尾的獨特故事

《情書》是劇作家 A. R. Gurney 的作品,它是一齣很特別的舞台劇,全劇只有 Andy 和 Melissa 兩個角色,故事從童年到中年,透過彼此的信件往來,述說兩人多年深刻的、介於朋友和情人間的特殊情感。

這個故事原來是 Gurney 嘗試以書信往返形式寫的一部小說,他寄給《紐約客》雜誌(The New Yorker)發表,沒想到竟然被退稿,理由是他們不刊登「劇本」。他於是將錯就錯,請來演員好友荷蘭泰勒(Holland Taylor)和他一起把這齣劇在觀眾面前「唸」出來,沒想到竟然大受好評──這部沒能當小說的劇本,就從康乃狄克州的戲院初試啼聲,隨後轉往外百老匯(off-Broadway),沒多久就登上百老匯的舞台,並且陸續在其他國家演出。

我在多年前曾看過 1999 年的電影版,很喜歡這個故事,但是從來沒有看過舞台版,完全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呈現方式。開場前,舞台上放著兩張一模一樣的書桌,開場後,兩個演員上台各自在一張桌子後面坐下,翻著桌上的劇本,就這麼一封信一封信輪流唸出來,除了演員的表情語氣與手部動作之外,完全沒有任何走位或是對話。

因為電影版有童星演出兩人的童年,也有其他演員飾演信中人物,把發生的事件呈現出來,我一開始不太習慣舞台版「說書式」的表演方式,尤其是兩個中年演員唸著孩子的童稚文句,和少男少女的曖昧對話,較難讓人進入狀況。但到了下半場,Andy 和 Melissa 都已成了中年人後,信中的內容與語氣便和演員融為一體,全場為數不多的觀眾,彷彿都坐在兩人的書桌旁,急切的想知道下一封信裡寫了什麼。謝幕時,演員和觀眾對彼此的感謝溢於言表,掌聲讓空蕩的戲院溫暖了起來,文字的力量與戲劇的美好,在最黑暗的時刻仍然閃耀。

非常冷清的戲院大門。圖/陳怡潔 提供

《情書》之所以在這個時候上演,和前一篇〈百老匯與倫敦西區、戲院工作者和劇迷們的共同盼望:願你在此如昔〉中提到的另外一部劇《過去這 5 年》(The Last Five Years)能登台,是一樣的原因:只要兩個(無需肢體接觸的)演員,故事簡單,製作成本低,機動性高,隨時可以登台。除此之外,儘管劇中時代背景是以書信和(昂貴的長途)電話為主要聯絡方式的 80 年代,人與人之間渴望溝通,渴望建立關係,渴望訴說與聆聽的需求並沒有不同,只是形式隨科技進步而改變。

然而眼前的這場世紀之疫,讓許多人與家人、愛人、朋友分離兩地,即使科技再進步,雙方仍如同分坐舞台兩方,遙遙相望的兩個主角,努力分享各自的生活,卻被種種障礙阻隔其中,無法更加靠近。情感維繫本已不易,長時間的分離令對話的需求變得迫切──無論是經由紙筆、電郵、訊息、網路或視訊電話,我們緊緊抓著言語和文字的絲線,盼望相隔的距離不那麼遙遠。

疫情下的書信,意義更加不同

在台灣,生活基本上正常運作,感受或許不那麼明顯,但是在疫情嚴重的歐美,疫情如果帶來什麼「正面的」影響,大多是讓人更珍惜擁有的一切,並且更加關切在遠方的親友。這幾個月來,我收到來自世界各地親友的關心,連移民澳洲的前鄰居,都在生日那天打越洋電話來祝賀。我也利用這段時間,問候了一些久未連絡的友人,交換彼此近況,約定疫情過後再相聚。雖然在局勢變化萬千的當下,沒有人知道那一天什麼時候會到來,但是抱持著一份希望總是好的。

疫情之中,正常的生活突然按下了暫停鍵,忙碌的日子突然變成了空白頁,人們有時間審視和思考人生,也出現了一些相關的連鎖反應:6 月時,《BBC》刊出一篇長文報導〈封城中,來自前任的意外道歉〉(A surprise lockdown apology from my ex)內文敘述 Reddit 網站上,一名女子分享在封城中收到前任男友來信道歉的複雜心情,文章刊出,竟然引起許多人的回應,表示類似情況也發生在自己身上。記者因而訪問了其中兩個當事人:收到前男友道歉信的伊蓮娜,和寄了兩封道歉信給前女友的克里斯,請他們自述當年的戀愛故事和收到/寄出道歉信後的感受和回應。

只有兩張書桌的舞台。圖/陳怡潔 提供

在這樣一個充滿茫然隔絕感與隱約末日感的時空裡,我想許多人明白生命的脆弱與渺小,因而想要盡己所能,成為更好的人,無論是基於愧疚,責任,或自我期許,都是一種精神的轉化與昇華。本文目的不在鼓勵大家都要去找前任道歉和解(當然有必要也可以),而是藉機審視自己與他人的關係,修補未竟的遺憾。

在這個各式社群與通訊軟體讓人輕易保持聯繫的年代,心靈與情感上的距離是否因而更親密?或是更疏離?如果可以寫一封信,或是一封 Email 傾訴生活中的所見所想,你想寫給誰?誰會樂意閱讀你的文字,並且給予回應?

通訊軟體一來一往的即時性,儘管無需等待,卻難免扼殺了細緻的陳述、想像的空間和彼此的信任。《情書》中有幾次,Andy 和 Melissa 因故沒有回信,另一方擔憂的寄出下一封信:「你收到我的信了嗎?你還住在原來的地方嗎?你還好嗎?」換成現今的通訊軟體,對方看到訊息與否一秒見分曉,信寄丟了,地址換了,都不再是可能性之一,已讀未回留下的焦慮與空虛,也來得讓人措手不及。《情書》的最終即使有遺憾,然而一箱厚厚的信件,記錄了 Andy 與 Melissa 之間深刻的友誼與錯過的愛情,即使無法相見,彼此的陪伴不曾遠離,所有的紙張與字句,都還留著思念的痕跡。

對我這樣一個老派人而言,手寫的信件與卡片,儘管費力耗時,卻仍然有著無可取代的美感。 每年 12 月,我都會寫耶誕卡給親朋好友,只為告訴他們,「我在這樣美好的時刻想到你,想與你分享一點生活的點滴。」今年情況雖然不同,然而卡片沒有少,思念也只有更多。

耶誕與新年在即,如果可以的話,寫幾張卡片給關心的人們,字多字少都是其次,重要的是躍於紙面的,那份特別為了對方提筆寫字的,溫柔的情感:

「親愛的朋友,你好嗎?」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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