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丹麥交換之後,我發現在丹麥「生存」並不難,因為大部分的丹麥人都會講英文。但在丹麥「生活」就相對難得多;因為他們雖然會說英文,卻不喜歡用它。在《換日線》就有文章提到,若想融入丹麥社群,就得學會當地語言。
難以融入的親身體驗
說實話,這是多麼令人挫折的一個預設!然而,對很多人來說它真的是事實。我住的宿舍有 8 成是丹麥人,3 個月前剛入住的時候,我確實難以融入。
搬進來的那天電梯剛好故障,我扛著 45 公斤的行李走樓梯上 4 樓。2 個在陽台抽菸的人看到我找不到入口,於是過來幫我引路。他們一開口就講了一句丹麥文,因為他們預設我會說,但我並不會。我很感謝他們的幫忙,但我們的對話僅止於寒暄,就不再有進一步的認識和交流了。
入住的第一天晚上,我看見 4 樓的舍友們圍在一起吃晚餐,享受丹麥人特有的快樂「hygge」(繼續閱讀本文作者對 Hygge 的深刻觀察:信仰快樂哲學的丹麥日常:當現實不再漫長,Hygge 就也不是短暫的美夢 ),心想明天就要加入他們,但 10 分鐘後,住我隔壁的克羅埃西亞人告訴我餐桌上的那些人全部都是丹麥人,要融入他們真的很難。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我發現我和宿舍丹麥人的交流真的僅止於打招呼而已,後來其中幾個人甚至連打招呼都懶,他們的冷漠讓我非常尷尬和挫折。
甚至有一段時間,我會挑廚房和交誼廳沒人的時間出門,因為每次經過他們的時候,我都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孤身一人,和成群歡樂的氛圍形成對比。房門外的喧騰形成一股巨大的壓力,像是在告訴我:「不要離開房間,你不適合這裡。」
這種壓力讓我更討厭他們,因此更不敢跨出房門,形成惡性循環。

讓「生活在田野」幫助心態調整
以下我將分享我調適心態的經驗:之所以分享,是因為知道「轉念」不是只要說說就做得到的。心態的調整之所以能成功,是因為有一些理由,讓我們相信用那個方式想事情會更好。去年在台大社會系的一個活動上,聽了黃克先老師關於「生活在田野」的分享。
「田野研究」或「田野調查」是社會科學學科常用的質性研究方法,但他在短講中主張田野工作不只是一種學術方法,有時候更可能是一種生活態度,讓人可以生活得更美好的一種承諾。今年年初我因為修課的關係,親自做了一份田野研究,也親身體驗到做田野時會出現的「心態」,並對於田野作為一種生活態度有其他不同的體悟。
基於上述這些經驗,我試著想像自己是田野研究者,把丹麥人當成田野研究對象,跨出房門和他們互動。
在公共廚房煮飯的時候,我詢問他們平時都吃些什麼,也和他們分享我煮的台式料理。經過交誼廳的時候,我問他們為什麼這麼喜歡看單車競賽的節目,一來一往的對話中我刻意插入了一句丹麥文,令他們驚嘆不已。後來在聖誕晚餐派對上,我和他們聊更多關於丹麥的文化,以及與台灣文化相對起來的差異。那天晚上,其中 2 個人來敲我房門,邀請我去和他們一起玩遊戲、吃米布丁。現在我雖然仍沒有完全融入他們,但我已經不再感到被排除,也不再覺得互動令我緊張和焦慮。
什麼是田野研究的心態?
我當時並沒有仔細地分析何謂「田野研究的心態」,以及其應該具備那些元素,我只是基於之前做研究的經驗,如法炮製地實踐它。但這樣的心態確實給了我很大的幫助,因此我在此後設地分析,希望將這個方法也分享給沒有做過田野研究的人。

1. 放下成見、放大「他者」
還記得我來的第一天晚上,心裡期待著和他們共進晚餐。後來卻對於這件事感到害怕和反感,因為我覺得他們很冷漠又自大。但是做田野研究的時候強調「理解」,為了妥善理解研究對象,研究者會放下成見,不帶入過多主觀的想法,而交由這些我們不認識、但想要更認識的「他者」來介紹他們自己。放下成見的同時也放下反感,因此有辦法跨出第一步、跨出房門。
2. 求知的好奇心
田野研究者對田野對象抱持著好奇心。通常研究是為了回答某些研究問題,而去從田野對象上蒐集資料來回答這些問題。我在心裡自動的產生一些問題,也對於眼前的現象感到好奇。例如他們平時吃什麼、他們看什麼電視節目、他們玩什麼遊戲、聖誕派對上會做什麼。這些好奇給了我參與社交互動的熱情和動力,也讓我在和他們互動時不會尷尬。
3. 讓田野對象喜歡自己
為了讓田野工作更順利,研究者通常會嘗試和田野對象打好關係。其中一個策略是在田野進行過程中,展現出對他們的認識。在對話中穿插幾句破破的丹麥文讓丹麥人感到驚艷,我會講的並不多,但這一點點足以讓他們覺得我有心想要學習和融入他們。有時候我會介紹台灣的好東西,或是講一些笑話,其實這些都是一般在互動中能令人喜歡自己的元素。
4. 沒有融入也沒關係的關係
田野研究者雖然會參與田野對象的生活,但終究不是完全融入,尤其對於一般社會學式的參與式觀察來說,研究者既在其中卻又是旁觀者。這樣的心態讓我不再覺得非要融入不可,我可以想加入的時候加入或從旁觀察。沒有壓力,反而讓互動更加的自然。
老師在短講中的最後一段話讓我印象深刻:「……田野並不是只在遠方,這個田野不見得需要外求,它很有可能距離你非常近。有可能是你的原生家庭,是那些你自認為不理解你的父母或者是家人、是那討厭你去念社會系的人。他們可以是他者,但他們也可以是你們田野當中的報導人,你試著用做田野工作的心態去與他們相處。到了某一天,或許你跟他、你跟這個世界、你跟自己,會達成某個程度的和解,你也會更認識讀了社會學的自己。」
這段話確實影響我,讓我嘗試在生活中做田野,也得到了一些不一樣的體悟。對我來說,以田野的心態生活,除了老師提到的這些好處之外,也帶給我更多的活力和熱情,讓原本陌生冷漠的異鄉,變得舒適而充滿故事。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王新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