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時代雜誌》(Time)不久前出刊的封面,將 2020 年畫上一個紅色大叉叉,標題寫上 “THE WORST YEAR EVER” (史上最糟的一年),相信不少人都認同。新冠肺炎疫情從 2020 年初開始擴散全球,到了年末卻「沒有最慘只有更慘」。幾天前,歐洲成為全球第一個新冠肺炎累計死亡人數突破 50 萬的地區,讓身為國際新聞編譯的我,看了格外感慨。
台灣疫情防控得宜,相較於其他國家,除了按防疫規定戴口罩等外,生活並未受到太多影響,與如今的各國仿若平行時空。但儘管在台灣因疫情本身逝世的人數遠不若其他國家眾多,這一年來因其他因素離世的名人,感覺上卻也似乎特別多──從國標舞名師劉真,到藝人羅霈穎、小鬼黃鴻升⋯⋯等等,在上一個名人猝逝,大家還沒平復好心情之餘,又在新聞上看到下一個。
看多了這樣悲傷的報導,大家心裡都不好受。而我在看到這些新聞時,心情更加難過──因為我也在 2020 這一年,送別了我的母親。
疫情下最沒人想進出的醫院,被迫待上月餘
時間回到今年 6 月底。臥病多年的母親,從某醫院的呼吸病房送急診到台北榮總,從那一天開始,她便沒有再離開過醫院。在新冠疫情嚴峻時刻,誰都想離醫院越遠越好,我和家人卻不得不進出多次。
今年 7 月,有將近 3 個星期的時間,母親都在加護病房中度過。其中大概有 3 次,醫院在非探病時間急叩我們過去,說是「情況緊急、可能快不行了」,我和父親以及姊姊趕到後,醫院已經做了緊急處置,於是母親的情況又回穩下來⋯⋯這樣反覆的情形總讓我們提心吊膽,其實內心也深知母親的狀況只會再更差。為了不讓她繼續受苦,我們一家人嚴肅討論後,和醫院協調、簽下同意書,決定若再有緊急狀況,就不要再急救了。
說是這樣說,其實我們心裡仍放不下母親。
7 月的最後一週,醫院說母親沒有立即的生命危險,便轉到一般病房。我們沒有請看護,父親每晚陪病──他真的是「久陪病成良醫」,舉凡翻身、拍背、抽痰、餵食等他都親自處理。
但這一天還是來了。
8 月初,母親腎功能急速衰退,無法排尿全身水腫,父親有感覺,可能就是這兩天。
8 月2日上午,就在主治醫師查房完沒多久,母親心跳歸零,永遠地離開我們了。
現在可以冷靜地回憶、寫下這些過程。但事實上,當我第一次親眼看到母親的生命偵測儀上心跳數字歸零時,內心十分衝擊、難以置信。「就這樣嗎?」「救不回來了嗎?」看著護理師們搬來更精密的儀器,將數值列印下來,宣告幾年幾月幾日幾點幾分心跳停止,我和父親更當場淚流不止。但我們卻沒有時間悲傷,因為還有眾多要處理的繁瑣事情正等著我們。
疫情下的喪禮,口罩遮住了我的悲傷
父親第一時間聯繫從事葬儀社的鄰居,在葬儀社人員協助下,將母親遺體安置到殯儀館,接著就是一連串的法事。過往我自己參與過的至親喪禮,只有爺爺、外公和外婆,因為隔了一代,許多事宜都是長輩處理,但這一次是我的母親,儘管父親決定了大方向,但我和姊姊也需分擔責任,即時和葬儀社溝通聯繫。
為了避開農曆七月,母親出殯日期訂在過世後兩週;又因為時間緊迫,關於後事的各個細節,像是訃聞上的人名排序、何時寄送、骨灰罐樣式以及刻字、電子輓聯要請誰題字、花籃需要幾個⋯⋯都要分頭進行確認。
當然,這中間還是得進公司上班──畢竟台灣勞基法給的一等親喪假只有 8 天,這 8天並不足以平復失去親人的痛、也不足以處理好所有的喪葬事宜。幸好有可靠的葬儀社幫忙,趕在兩週之內完成了所有準備工作。
正值新冠疫情,以及家人間本就有的共識,母親的喪禮簡單隆重──除了父母兩邊的親友們,以及母親生前的社團好友,並沒有告知太多人。在中型廳舉辦的告別式,約莫坐了 50 人。當天包括法師、司儀、我們和所有來致哀的親友都戴上口罩,沒有太多近距離的寒暄握手,讓場合感覺更加肅穆。我和姊姊著喪服站在會場前面答禮,與親友保持距離鞠躬,當天哭了好幾回,口罩哭濕一換再換,但現在回想,多虧了臉上因防疫需要戴上的口罩,遮住了我的悲傷。

荷籍朋友的意外來訊:「我們都在疫情下告別至親」
母親過世後沒多久,我傳了 IG 私訊,告訴之前在韓國工作時的荷蘭籍同事戴夫。他知道母親久病的狀況,安慰了我、問候一下告別式時間後,彼此也沒有再多聊。
然而就在母親出殯前兩天,他突然私訊我,說自己正在處理和我類似的情況,「我知道你現在正在忙,但我想你應該要知道這件事,我人正在荷蘭,我的父親昨天過世了。」
我當下除了震驚,也只能趕快送上一句“I’m sorry to hear that.”
戴夫的父親也是我的臉友,當年他到韓國探望戴夫,我們還一起聊天吃飯過,後來便加了臉書,我 8 月初還看到他更新臉書動態,怎麼會過了兩個星期就驟然離世?
戴夫告訴我事出突然,他和家人包括他父親自己,3 週前才得知罹癌末期,他在第一時間立刻搭機從韓國飛回荷蘭,幸好當時的韓國仍為低風險國家,他返回荷蘭不需隔離就能回到家鄉,陪伴了他父親最後的時光。
我在忙完母親告別式後,和戴夫視訊聊了一下情形,了解到當地喪禮也因疫情關係極簡處理,只有 20 多位至親參與,在一個專門辦理喪禮的小教堂舉行,「我很好,大家有保持社交距離,但他們都不戴口罩。」待在亞洲太久「被同化」的戴夫,成為喪禮上唯一戴口罩的荷蘭人。
戴夫處理完父親喪事返回韓國,這兩個月期間,我們偶爾傳訊關心一下情況,都在努力調適失去至親的心情,但 2020 這一年實在無法令人好過,就在我的母親百日過後沒多久,11 月中我再次收到了他的訊息。
「我想要讓你知道,即使這又是一個壞消息──我的母親在星期二過世了,病況比任何人想像的還要發展得快,我今晚就要飛往荷蘭。」
當下我吃驚得說不出話來,一向鼓勵我堅強的戴夫也承受不住了,他坦言自己現在非常不好, “It’s a bit too much, but what can I do? 2020 is not a nice year.” 原來戴夫的母親,早他父親三個月得知罹癌,但病況有控制住。就在戴夫的父親辭世後,母親病況直轉直下,他甚至沒有機會見到母親最後一面。

戴夫抵達荷蘭幾天後,傳了一張在韓國替父母於寺廟點燈祈福的照片。他父親的祈福燈幾個月前已經點上,幸好旁邊還有空位,能讓母親的祈福燈相伴左右。我很意外,沒有宗教信仰的戴夫,會入境隨俗替離世的父母做這件事,在韓國待了 15 年的他,外表依舊是金髮碧眼,但內心似乎已經變得很亞洲,也或許這樣的韓國風俗,能夠稍稍慰藉他在 3 個月之內,一次失去雙親的痛吧。
告別令人難熬的 2020,期盼 2021 世界回到正軌
接近年末,我回想這一年,國際新聞版面幾乎充斥著不幸的疫情消息:哪國確診人數又升高?哪國元首也染疫?⋯⋯撰寫這樣的報導,總讓人感覺度日如年,似乎沒有結束的一天。
終於到了年底前,新冠疫苗上市施打,似乎讓人們燃起了一線希望,世界有機會回到正軌。過得很慢很難熬的 2020,也終於要劃下句點。
今年對我而言,是學習和親人說再見的一年──不只是我,世界上其他數百萬人也和我一樣。2020 年在在提醒我們,時間稍縱即逝,能做的只有把握當下。
寫下這篇文章,希望可以撫慰和我一樣,在 2020 年失去親朋好友的讀者朋友。時間終將沖淡悲傷,我們不知道明年會不會更好,但仍要擦乾眼淚,繼續向前邁進,勇敢迎接 2021。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