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個笑話:香港的居住正義──從領先亞洲的「鄔勵德原則」到一屋難求,香港公屋政策是如何崩壞的?

若現在問香港一般市民「香港的居住正義」,恐怕多數人都會認為是個笑話;然而 70 年代,香港的公屋政策曾傲視亞洲諸國;90 年代,香港市民則上街反對政府「過度推動公屋政策」──過去這數十年間,香港究竟如何走到今日局面?
說個笑話:香港的居住正義──從領先亞洲的「鄔勵德原則」到一屋難求,香港公屋政策是如何崩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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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有看錯。曾經,香港是亞洲各國落實「居住正義」、推動「社會住宅」(香港稱公屋或廉租屋)的示範地區──不過,這是上世紀 60、70 年代的事情了。

自 1950 年代起,因戰亂因素,移往香港的中國移民或難民絡繹不絕──他們被迫在各地搭建寮屋棲身,居住環境十分刻苦艱辛。其後,香港陸續出現一些為低收入居民而設的廉租房屋,多由慈善、志願團體籌資興建,港英政府提供土地。

爾後,由於遷移香港的人口數量持續遽增,最終迫使港英政府出面,以政府的名義正式推行「廉租屋政策」,遂逐漸演變為現今香港人所說的「屋邨文化」。

但港英政府推動「社會住宅」(公屋)計畫,起因可不是「政府仁慈」如此簡單,當中更有港英政府對香港的定位、方便管治、去除市民不滿等考量。

學者探究當年香港公共房屋的發展史,歸納出港英政府大力推動公屋的主要目的,在於既能壓低基層生活負擔、避免社會動盪,又能提供穩定廉價勞工、促進出口工業的發展,還可(透過徵收)獲取大量土地,讓港英政府有利可圖。

簡單來說,60 年代起港英政府推動公屋計畫,與其說是社會資源重新分配的「正義之舉」,不如說是「英國對殖民地香港的直接投資」,目的更在擴大經濟收益。

「鄔勵德原則」曾傲視亞洲:英國公務員為香港公屋增添廁廚

在香港,公共房屋(或稱公營房屋),指的是香港經由政府、公營機構或非營利組織,為低收入市民所興建的公共房屋──當中又可分為「永久出租」、「臨時出租」、「資助出售」(補貼)等不同的形態。

伴隨著時代變遷,公營房屋的房型推陳出新、樓層也越來越高:在 60 年代興建的廉租屋大多都只有 16 層,爾後落成的公營房屋樓宇則經常高達 30、40 層。

在香港不同年代的電影中,亦經常能看到彼時的公屋形象──雖然各有不同、但多半均給人一種樓高狹小,卻「五臟俱全」的印象。

事實上,香港公屋雖然普遍狹小密集,但當年每戶均享有獨立廁廚的「設定」,可謂領先國際潮流──而這個巧思,正來自英國人鄔勵德(Michael Wright),甚至與他被日軍俘虜的經驗有關:

當日軍入侵中國並進軍香港時,鄔勵德仍在香港工務局工作。英國在港官員向日軍投降後,鄔勵德一度被關進香港的戰俘營,昔日貴為「殖民地外派官員」的他,也終於切身了解到華人不堪的生活環境。集中營裡,他與 40 多人同住在一個房間,即便男女隔離,也毫無隱私可言。

這樣的戰俘經歷,令鄔勵德重新思考起香港居民居住環境窘迫的問題。日軍戰敗退出香港、鄔勵德重返工務司任職後,即於 50 年代開始提倡公屋單位應有獨立廚房及廁所,確保人性基本尊嚴。外界稱之為「鄔勵德原則」(Wright Principle)。這也讓香港在當時普遍「共用衛浴、廚房」的公屋設計中領先諸國(如同樣曾為英國殖民的星馬等),此後其他公共屋邨亦紛紛效法。

現時位於大坑的「勵德邨」,就是以鄔勵德為名,感念其貢獻。鄔勵德亦被尊稱為「公屋之父」。

鄔勵德晚年曾接受媒體訪問,談到後來之所以選擇離開香港,是因為「香港的夏天實在太過炎熱」了。而再談及「鄔勵德原則」時,他則說自己沒有如此了不起,只是切身體會過「人的尊嚴,就是可以在私人的地方進行沐浴」而已。(I think that human dignity is that, we should be able to carry on with private ablution in private, not in public)

80 年代末,香港「公屋私有化」成為轉折點

香港政府推行公屋計劃,初衷是為了滿足日益增加的人口、安置經濟弱勢的移民者,當時公屋計畫亦有利於香港社會安定。

70 年代的港督麥理浩爵士,更推出了宏大的「十年建屋計畫」:目標在 10 年內完成足以容納 180 萬人口的公共房屋,而規格和品質也需要比原來鄔勵德所設計的屋邨更好──70 年代起的大興土木,迄今亦讓香港政府成為全球最大的「房地產業主」,擁有全球總市值最高的物業。

然而,到了 80 年代中開始,隨著香港居民的收入普遍增加,在華人「有土斯有財」的觀念下,「公屋私有化」的輿論也日益增長,最終並促使政策轉向。

1987 年,港英政府公佈《長遠房屋策略》,確定了香港公屋私有化的政策方向──此後,「公屋」在香港發達的市場經濟下,正式成為可追逐 / 可炒作的「商品」。

若現在問香港一般市民,如何評價「公屋私有化」?恐怕多數人都不會認為它是一個成功的政策:樓價高企數輩子買不起;排隊抽籤等公屋,則像可遇不可求的「大樂透」。

然而,在 90 年代亞洲金融風暴前後,許多香港人可是上街力抗政府「價格管制」、「破壞市場」,要求政府維持「房市榮景」;香港公屋到底是「蓋太多」抑或「蓋太少」,也因此成了一個大哉問──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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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拼經濟」和「居住正義」之間的兩難習題

香港主權移交後,首任特首董建華曾力推「八萬五建屋計劃」,意指港府每年供應至少 85,000 個(公屋)住宅單位,達成 10 年內全港七成家庭可自置居所。

然而,當時卻遇上 1997 年亞洲金融風暴,香港房價慘跌,很多中產階級的房產甚至成為「負資產」──許多香港有產階級認為「八萬五建屋計劃」正是造成房價下滑的元兇,於是上街示威,要求董建華取消此項政策。

事實上,房地產價值不斷上衝,曾經是不論有殼無殼、許多香港人的「驕傲」:特別是 2003 年中港簽署 CEPA 後,由於中國投資客瘋狂湧入,加上金融利率降低、人民幣升值等因素,自 2003 年到 2013 年,香港房地產連漲十年高達 4 倍以上。此時香港人任職房地產業者所在多有,全港更進入「經濟起飛」的高亢情緒中。

然而,凡事「過猶不及」──作為「國際金融中心」、香港房價與全球資本的流動 / 投資 / 投機高度連動,再也無法只是單純反應「當地供需」。

意思是當全球規模的資金湧入時,香港房價必然與實際需求脫鉤,也必然遠遠超過一般民眾的負擔能力──反過來說,若資金大量撤出、房價崩盤時,其毀滅性程度也可見一斑。

再加上製造業北移中國,更促使香港社會內部結構「兩極化」:一方面,金融業和房地產業成為香港經濟最重要、也最「大到不能倒」的兩大產業(同時彼此也高度相關);但另一方面,房地產業的「蓬勃發展」,卻也造成中產階級望之卻步的天價房價,遑論基層的升斗小民?

易言之,「公屋 / 價格管制」等政策可能會「重傷經濟」;但以金融和地產為主的產業結構,卻又讓如今的香港幾無「居住正義」可言、基層民眾怨聲載道──鋼索之上,該如何取捨、拿捏「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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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居住正義」的失語困境

事實上,香港特區歷任政府,為解決所謂的「高房價問題」,如同前面提到的「八萬五建屋計劃」般,經常陷入上述的困境。若再加上「回歸」(主權移交)後日益複雜的「內地關係」──包含中國資產階級、權勢階級和國營、民營企業在香港的投資(很多也是地產行業),狀況就更為複雜敏感。

包括公宅在內,抑制房價的政策若不推,必然「動搖港本」影響統治正當性;但若推行下去造成房市大跌,同樣會「動搖港本」,形成對經濟和民生的巨大衝擊,也同樣會被「中產 / 有產」市民群起抵制。

在董建華、曾蔭權、梁振英擔任特首期間,香港特區政府試圖推出的數項公屋計畫,也皆被中港地產強權和有產階級抵制,導致成效十分有限。

因此香港政府近年能夠做的,僅有「砲口對外」,盡可能限制外來(中國「內地」不包括在內)的投機和炒作,甚至把房屋調控政策列入施政重點──但「抑制房價」只是口號,避免「房市泡沫化」才是真諦。

也因此,關於香港的「居住正義」問題,近年始終無解,也導致民間各種譏諷紛紛出現。好比:「在地產強權旁講居住正義?無異緣木求魚」;「房子貴,從不是地產商的問題;買不起,追根究柢是你自己的問題。」

如今,地產商人和主張「市場至上」的經濟學者,經常批評香港政府的公屋計劃:過渡干預自由市場,違反「積極不干預」的原則,令政府背負太多財政負擔之餘,亦使產業無法發展。

偏向社會主義的左派學者,也經常批評香港政府的公屋計劃:過度倒向市場(如公屋私有化),造成徒有「公屋」其名、實則不過是全民抽籤的大樂透而已。

而香港在經濟起飛時期,出現大量富可敵國的房地產強權,看房、買房、供房亦成為全民運動;如今香港無數年輕人卻感嘆買房成婚成泡影、幾無機會翻身,甚至懷念起港英時期以降的「住者有其屋」、「八萬五建屋計劃」等等⋯⋯。

這當中的矛盾與複雜的脈絡,不要說一兩篇文章了、恐怕連一本論文都可能說不完。

不過,曾為亞洲的公屋制度典範之一、如今居住正義在香港卻成笑談──過去 50 多年來香港的發展軌跡與當中的轉折、取捨,非常值得身在今日台灣的我們,細細探究了解、並且引以為鑑(戒)。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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