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譯：王新茜／換日線編輯部
色情影音網站 Pornhub 每個月的網站拜訪人次高達 35 億，遠超 Netflix、Yahoo 甚至是 Amazon。12 月初《紐約時報》專欄作者紀思道（Nicholas Kristof）發表文章〈被 Pornhub 毀掉的孩子〉（The Children of Pornhub），直指 Pornhub 的惡行惡狀──在網站上有許多強姦影片，Pornhub 換言之透過性侵孩童、報復性色情作品、女性沖澡的監視器畫面以及厭女內容等影片營利。此文一出便成為美國論壇焦點，除了政府、國會出面表示將立法管控，也讓 Pornhub 出面宣布內部政策改革。
若在 Pornhub 上搜尋「18 歲以下」（girls under18）、「14 歲」（14yo），網站用戶可以輕易的找到超過 10 萬部影片。其中大多數內容未包含受害孩童，但其中也有許多影片真的是孩子被性侵──一個在佛羅里達失蹤的 15 歲青少女，她的母親在 Pornhub 的 58 部影片中找到了自己的女兒；也曾有青少年告訴警方，自己在 Pornhub 看見了年僅 14 歲的同學被性侵的影片 。在這些案例中，當然最後加害者都被逮捕了，但分享內容、透過這些影片營利的 Pornhub 卻無須擔負任何責任的逃過一劫。
Pornhub 的機制和 YouTube 雷同，兩者都允許大眾上傳自己的影片。Pornhub 每年發布的約680 萬部新影片中，雖然絕大多數可能都是自願入鏡的成年人，但許多都描繪了虐待兒童和非自願的暴力影像。其中困難之處在於，無法確定影片中的「年輕人」是 14 歲還是 18 歲，因此無論是 Pornhub 還是用戶，都搞不清楚到底哪些內容是違法的。然而，Pornhub 與 YouTube 也有個巨大的差別。Pornhub 允許用戶從網站下載影片內容，因此如果哪一部含有強姦畫面的內容在平台上被刪除，這部影片恐早已被留存並繼續被分享。
女孩們被顛覆一生的故事
一名來自中國後來被美國領養家庭「人口販賣」的女孩 Cali 就向紀思道分享自己的故事。她自 9 歲開始，就被逼迫拍攝色情影音，有些她被虐待的影片就被放上了 Pornhub。現在已經 23 歲、正就讀大學的她就說，「我可能哪天 40 歲、有 8 個小孩，人們還是會看著我們的照片自慰。你如果打年輕亞裔當關鍵字，你可能就會找到我。」
另外一個和紀思道「發聲」的女孩 Serena K. Fleites ，過去從來沒有和男生交往、約會過，直到她國中 2 年級時，愛上了一個比她大上一歲的男孩子，而他要 Serena 拍下自己裸體的影片給他。
她傳了一次，而這麼一次就顛覆了她的一生。
那個男孩子又要了一段，再一段影片。Serena 雖然覺得忐忑，但又覺得有那麼一絲毫的開心。但就是這時，她開始在學校感受到怪異的目光。原來，那個男生把影片分享給自己的朋友，其中就有人上傳到了 Pornhub。事情越演越烈，同學不僅看著她全裸的樣子自娛，更會嘲笑她是「蕩婦」，甚至是傳訊息繼續跟她要影片，並脅迫如果不給的話，就會把影片傳給 Serena 的母親。
後來這位 Serena 愛上的男生被退學，但 Serena 不敵眾人眼光、持續蹺課。之後她的母親說服 Pornhub 移除影片，Serena 也轉到新學校。然而，謠言很快就在新學校傳開，影片也隨即又被上傳回去到 Pornhub 和其他平台。
Serena 其後開始自殘。有一天，她跑到藥櫃，吞下所有的抗憂鬱藥物；3 天之後，她在醫院裡醒來。後來，她在家中浴室上吊，被妹妹發現救回一命。之後 Serena 更染上毒癮，開始吸食安非他命和鴉片，她從學校中輟更無家可歸。
16 歲時，她甚至開始販賣自己的裸露照片、影片，藉此賺錢，而這些影片最終通常都會出現在 Pornhub 上，一支她的影片可能就會有 40 萬次點閱。也因此讓她不敢去應徵速食店的打工工作，因為很有可能哪個人，就會認出來她就是那個「A 片中的女孩」。短短 5 年，她的人生天崩地裂，回想這一切，她說：「整個人生就因為一個小小的錯誤被改變了。」
現在的她 19 歲了，已經戒掉毒癮 1 年，但仍舊飽受傷害且沒有工作，她現在跟 3 隻狗一起住在車子裡，夢想是要當一名獸醫技術員──值得慶幸的是，就在紀思道報導上線後，無數讀者為她募資。現在的她已經在眾人的幫助下，與她的狗狗先住進一間旅館。讀者們紛紛提供她房屋、工作機會，更有人願意贊助她成為獸醫技術員的教育費用。
問題不是色情，而是非合意、未成年
面對這些孩子們所親身經歷的悲劇，紀思道明確的強調自己的立場：「問題不是色情影音，而是強暴。」「讓我們同意宣傳傷害孩子或是未經過同意的任何人，都是不符道德的。Bill Cosby、韋恩斯坦（Harvey Weinstein）、艾普斯汀（Jeffrey Epstein）（註：皆為近年美國知名的性暴力加害者）的問題都不在於性，而是缺乏合意，Pornhub 也是一樣的。」
根據美國國家孩童失蹤與剝削中心（National Center for Missing and Exploited Children）的統計，他們所接受到通報之關兒童色情剝削的影片、檔案逐年增加。從 2015 年的 650 萬、2017 年 2,006 萬，到 2019 年來到 6,920 萬。面對孩童虐待問題的不是只有 Pornhub，其他主流網站包含 Google、臉書、推特、Instagram 都正面臨的燙手山芋。
在今（2020）年的某 3 個月期間，臉書就移除了 1,240 萬張有關剝削孩童的圖像；推特在去（2019）年的 6 個月間，也因相同有關兒童色情暴力原因，移除了 26 萬個帳戶。但相反的，Pornhub 只向英國一致力於打擊孩童虐待影音的非營利組織「網路觀察基金會（Internet Watch Foundation ）在 3 年間通報 118 起案件──然而，文中也直言現在如果打開 Pornhub，或許不用半小時，就可以找到上百部很明顯包含虐待孩童畫面的影片。尤其現在 Pornhub 更提供名為「小於 18 歲」、「年輕男孩最佳集錦」等播放清單給用戶。
Pornhub 由名為 Mindgeek 的公司所營運，其總部現位於加拿大蒙特婁，旗下還有約百個類似的色情影音網站。Pornhub 不僅網站用戶、拜訪人數名列前茅，根據一項研究，Pornhub 更僅次臉書和 Google，成為 21 世紀對社會造成最大影響的科技公司，排在其後的還有微軟、蘋果和亞馬遜。
即便 Pornhub 設有應負責過濾影片內容的內容管理員，前任員工更表示，「他們的任務卻是盡可能讓越多影片通過審核越好」，而他同時「相信公司高階主管並不全是惡魔，但他們將最大化收益擺在第一位。」到底有多少內容管理員公司不願透露，但一位接受訪問的前任員工說 Mindgeek 集團全世界有 80 位管理員──相比臉書旗下則有約 15,000 名。然而每年在 Pornhub 每年都有 136 萬小時的新內容上傳到平台，這就代表一名管理員每周必須審閱數百小時的影片，且即便管理員看了影片，他也無法確定片中的人物到底成年與否、同意與否。
過去幾年，Pornhub 的確將管理員的數量加倍，更主動通報美國國家孩童失蹤與剝削中心，甚至禁止了以英文輸入「未成年」、「強暴」等關鍵字；但同時，許多類似關鍵字，仍無所遁形，像是「r*pe」還能搜出 1900 多部影片──當時也有讀者提出質疑，當文中舉例這麼多關鍵字和可能情況時，是否讓原先不知情的民眾反倒去搜尋。報導刊出後，雖然 Pornhub 未移除相關影片，但此類關鍵字，或是搜尋任何低於 18 歲以下歲數，都已無法顯示搜尋結果。
重磅「評論報導」，帶來的實際改變
採訪、撰寫此文的記者紀思道（Nicholas Kristof） ，於 1959 年出生。他是美國新聞圈重要人物。他自 2001 年擔任《紐約時報》專欄作者至今，在這之前他長年擔任《紐約時報》的各國特派記者、會說多國語言，定居地橫跨 4 大陸、旅行超過 150 個國家。Kristof 曾 2 次藉由報導天安門事件和蘇丹達爾富爾大屠殺而獲得普立茲獎的殊榮。
在文章上線後，他也主動推文，標註美國準副總統賀錦麗（Kamala Harris）和加拿大總理杜魯多，希望獲得兩國政府的注意。就在報導造成轟動後，英國《衛報》發表社論響應議題抨擊，「當杜魯多對此報導表示極度擔憂時，他和其他的歐盟領導人，卻顯得一點也不著急要去箝制 Pornhub。」
而這篇花費紀思道數月採訪而完成的重磅評論報導，的確造成了影響與討論：
信用卡公司 Mastercard 和 Visa ，都開始調查與 Pornhub 的財務關係並重新檢視 Pornhub 的現況。若 Pornhub 不再符合公司內部法規，將會取消與其的合作關係，也就將意味著 Pornhub 無法再透過 Visa 接收款項；早在報導前，去年開始 Paypal 就沒有與 Pornhub 合作。今（11）日，Mastercard 在調查中確認 Pornhub 的非法事宜，宣布終止服務；同時，Visa 也說明將暫時中止付款服務，直到調查結束。
後來 Pornhub 在本（12）月 8 日也趕緊發表聲明，宣布幾點政策改變：只有經過驗證身分的特定會員，才可以上傳影片到平台，同時加強內容監控管理並不再開放影片下載，且以上變革不僅適用於 Pornhub，也將適用於其他 Mingseek 營運的其他網站──而這也都是紀思道在文末提出的解決方案。
值得一提的是，作為一位專欄作者，發表此文在評論（Opinion）版面，和《紐約時報》的報導，差別在於作者「不是報導世界的樣子（what it is），而是可能成為的樣子（what it could be）」，因此他才在文中直接提出解決方案，對他來說這也才是一篇評論報導該有的態度。
然而，對此紀思道仍然在更新進展的文章中直言：「我一點也不信任 Pornhub，所以官員們將需要以從未有過的方式監督」，且也該對這些規範的改變繼續質疑。因為造假身分證猖獗，而且 9 月才有一個 16 歲女生被性侵的影片，被一個經過驗證的用戶成功上傳，且即便沒有內建平台下載功能，還是有其他方式能讓影片繼續流通。
12 月 9 日，4 位美國參議員共和黨籍的 Josh Hawley、Joni Ernst 、Thom Tillis 和民主黨籍 Maggie Hassan， 推出一跨黨派法案，此法案將使性暴力受害者更容易地向因受暴影片而獲利的公司求償。另外一位民主黨籍的參議員 Jeff Merkley，也在起草規範相關公司更加積極的跨黨派法案。同時，起初未正面回答的加拿大總理杜魯多，也在 8 日表示，Pornhub 總部所在的加拿大，政府已在規劃針對相關平台的規定。
「我不想聽到有人說，別再看 A 片了」
對於這些積極、堪稱正面的回應，紀思道在文中感謝出面說出故事的年輕女性，「這一切能夠發生都是因為這些年輕女性發聲，逼迫政府官員面對這個他們已經閃避多時的困難對話。」
當然這些都還不夠。若要改善現況，需要更多結構性的變革。現在若讀者在性愛影音網站上搜尋，諸如「未滿 18 歲」、「訓練型胸罩」、「非常年輕」、「青少女」、「她不是成人」、「11 歲」都是可以搜到數以千計影片的關鍵字，甚至若搜尋「國中」一詞，還會推薦你繼續搜尋「國小」──對此，紀思道也直接喊話：「大家，這太令人作噁。」（Folks, this is disgusting.）
即便大多並不是真的含有孩童的影片，但其中也有太多真的是受害的孩子了。「支持孩子讓他們面對剝削不再如此脆弱，我們還可以做得更多。代表著修補美國失去功能的寄養系統、打擊不合情理的孩童貧窮問題。我不會假裝這個問題有很簡單的解決辦法。但一些公民義務與道德、制裁嫌犯、政府法規、信用卡公司與銀行的制裁以及國際合作以免公司搬移規範較寬鬆的國家。我們可能永遠沒有辦法消滅網路上虐待孩童的影音內容，但我們讓少一些 14 歲的男孩女孩的生命，被一個富有的公司透過他們生命中最難為情的時刻而營利。」
紀思道在採訪這些年輕女性前，也曾以為她們會希望最終能關閉 Pornhub 這個網站。有些女孩的確這麼想，但 20 歲的 Lydia 則說： 「我不想要聽到大家說，不要再看 A片了。應該是說，不要再傷害女生了！」另外其他還在青少年年紀的受害者則說，他們認為色情影音的製作應該交由專業公司，以便確保片中人物已經成年而且是自願的。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