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國外生活 4 年多了，今年算是第一次真正感覺到很想回台灣生活，也深刻體會了做為一個外國人生活在其他國家的辛苦之處。
今年大約 3 月時，德國疫情瞬間失控。在我還忙於搬家，沒真正搞清楚到底是什麼情況的時候，過不久德國就宣布封城了。所有的商店除了藥局或超市，幾乎都停止營業，我們也只有特定情況下才能出門，任何社交活動都是不被允許的。在路上，常常看見人們的表情嚴肅或充滿恐懼。
西方社會因疫情歧視亞洲人，已非第一次
此時，新聞開始報導亞洲人在疫情期間被種族歧視的狀況，身邊的朋友也遇到了他人不友善的對待，例如被以言語或是肢體暴力挑釁，被罵是病毒、corona、被人故意朝向咳嗽等等。後來，我也一直關注這些有關歧視的新聞，但是越讀越多相關文章，心裡的恐懼就越是強烈，變得很害怕出門，即使出了門也特別謹慎小心，隨時注意身邊的路人的眼光和舉止，或是豎起我的耳朵聽有沒有人對我說一些歧視的話語。
比起病毒，我更害怕被種族歧視，後來這段日子，我也過得焦慮又憂鬱。
其實這樣的情形很常發生：只要有不明疫情爆發的時候，排外跟譴責一個族群的現象常常伴隨著出現。例如 2002 年 SARS 疫情爆發時，在西方國家生活的中國人和亞洲人都有受到被排斥、歧視的情況。這一次新冠疫情則是因為在中國爆發，「所有中國人」便成了被譴責的對象，連帶讓許多亞洲面孔的人們，也在國外遭遇種族歧視。
驚弓之鳥的狀態下，遇見 91 歲的她
後來過了一段時間，封城解禁了，城裡又漸漸熱絡起來，人們的臉龐開始出現笑容，我內心的壓抑也暫時得到緩解。8 月的某一日，記得那天烈陽高照，我和朋友到公園散步，走著走著我們到了一座小花園，那裡有許多鮮豔美麗的花朵，我們開心的繞了花園一圈、跟不同顏色的花拍照。正當我們拍得差不多的時候，有一位年邁的女士緩緩的推著助行器走向我們並問：「你們知道這是什麼花嗎？」
我們眼睛轉了花圃一圈，想找看看有沒有介紹的標示。接著這位女士試著往我靠近，似乎在打量似的，看著我問：「你不是我們這裡人吧？」
當時，我有一點擔心，畢竟疫情這段期間出現了許多亞洲人被歧視的案例，我也害怕她會不會排斥我？她會不會告訴我外國人不應該住在這裡？會不會叫我回去我的國家呢？我試著不顯露自己的擔心，微笑告訴她：「我不是這裡的人，我來自台灣。」
她說了抱歉，因為她的眼睛不好，看不太清楚所以必須要靠得近一點。接著她也問我的朋友來自哪裡，寒暄一陣子後，她也介紹了自己。她說她今年 91 歲，因為很想來看花所以散步到了這個地方，不然平時她是不會來的。在炙熱的太陽下，她開始與我們分享她的人生故事。
她朗誦了一首她曾寫的情詩，她分享她以前在各地旅行的經驗，她告訴我們她戰爭時期奔波當護士的往事，她向我的俄羅斯朋友炫耀了幾句她學過的俄羅斯語。我們 3 個來自不同國家的人，因為這些美麗的花朵展開了這段談話，心中覺得可愛至極，但另一方面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我一開始竟然為她預設立場，擔心她可能會排斥外國人。
後來我們的談話因為我要赴下一個約而終止，但其實在聽她分享她的故事的時候，一直在想我能不能跟她要電話或地址下一次再去和她好好聊天呢？她是自己一個人住嗎？她會不會很孤單？她有可以說話的人嗎？
我朋友最後笑著跟她說：「謝謝你的故事！真的很有趣。或許我們下一次又來這裡散步遇到你，再聽你分享你的故事。」我們以這句話作為道別。
在封城與封城之間，時常想起她的身影
雖然與這位女士短暫認識不到半小時，我內心對於這個道別卻出現了一絲不捨，尤其看到她緩緩推著助行器離開的背影，感覺好孤獨。後來我還是常常想到她，有幾次還特地去那個小花園──但很可惜從那次之後、就再也沒看到她的身影。目前我們這裡疫情仍然不樂觀，也進入第二波的封城，我希望她一切平安，保持健康，或許明年春天花開的時候有機會還能在那裏遇見她。
在這個短暫的相遇之後，我也覺得自己還是該試著不為他人預設立場，試著放下恐懼。回想住在德國這幾年，其實也遇到滿多友善的人，比方為我按著電軌車的開門按鈕，讓我能及時趕上車；在火車上曾跟對坐乘客要了一張面紙，她卻把整包送給我；有一次騎腳踏車到了一個地方迷路，可能我的臉看起來很困惑，就有一位老先生主動問我需不需要幫忙，然後告訴我該騎哪個方向回家⋯⋯。
雖然種族歧視這個現象的確很殘酷地存在著，但在這裏也還是有很多很多友善、不在意國籍之分的人。
希望有一天可以再遇到那一位女士，繼續聽她分享她的人生故事。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