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自 2 月底疫情爆發以來,很多科技公司即開始一路實施「在家上班」(work from home)制度,如今至少持續到明(2021)年中,部分公司更宣布部分職務可以「永久性在家上班」。(詳細內容可見上一篇文章〈「大雙標時代」的美國民風〉一文)
無論一開始人們是多麼適應或不適應,時間一拉長,都只能把它視為新的常態,找到自處之道。
身處每天使用電腦鍵盤的科技業,從進辦公室到在家工作,對我來說很幸運地不是一個很困難的轉換。加上我的公司 Adobe 種種政策上的支持(例如每 3 個禮拜放一天有薪禮拜五,讓大家放鬆心情),工作層面並沒有受太大的影響。然而這半年多以來,仍然可以在自己和身邊的好友同事身上,看到生活模式改變的軌跡。
以下兩篇文章,我將藉著自己的經驗和身邊的故事,反思、整理出在家上班帶給個人、或社會的「好」與「壞」,這篇文章先講好處:
一、省去冗長、且讓人神經緊張的通勤時間
因為老公還在念書的關係,學校有提供學生的「優惠宿舍」,水電網路全包,租金也低於灣區標準。因此,當初我選擇犧牲通勤時間,住在東灣的學校宿舍,「跋山涉水」到舊金山上班。路途之遙遠,可以從每天上班途中需要轉乘的交通工具,略顯一二:
老公先載我從家裏到地鐵站—人滿滿的地鐵搭 40 分鐘(有時候不幸地鐵也要等 10 分鐘才來,中間需要一次轉乘換線)—到達地鐵站後走路到公車站牌等公司的接送小巴(接送公車雖然按表出車,但是舊金山的交通總是無法預測)—小巴搭 15 分鐘—終於到公司。汽車、地鐵、小巴、步行,4 種交通工具每天兩次。
曾經問過我上班如何的朋友,一定都聽我抱怨過通勤的勞心勞神。而舊金山市區房價高昂,像我一樣需要花上 1 小時半左右時間單趟通勤的灣區科技業員工,絕不在少數。

除了路程遙遠外,通勤還有一件令我困擾的事:等公司小巴的公車站,雖在車水馬龍的馬路中,但隔著一個腳踏車道,即是一條遊民駐紮的人行道。我曾在等小巴時看到,遊民直接搭建帳篷在這條人行道上,被警察驅趕。除此之外,等車時總能不停聞到人行道飄逸而來的尿騷味。
因為曾聽不只一位周遭的朋友,在灣區曾被砸車偷東西或被搶劫的故事,甚至有人被一群人圍住勒索,我在通勤的路程裡,總是不太敢鬆懈;在公車站等車時,更總是會用眼角餘光評估四方。
有一次等車時,我看到一位遊民朝公車站走來,不自覺地全身警戒。直覺地想遠離,實質則愣在原地。他先走向我身旁的白人男性要錢,白人男子堅定地搖搖頭;他再轉向我,我有樣學樣一樣堅定地搖搖頭。直到看到他走離,我才放鬆下來。
還需要通勤的時候,我每天大概 8 點起床、8 點半出門,快 10 點到公司。早餐只能在老公載我去地鐵站的 5 分鐘車程內解決;而現在在家上班,可以每天睡到 9 點、悠閒地吃完早餐後,9 點半比以前更早上工。
睡眠時間變長之外,每個早晨心情也得以輕鬆。
通勤省下的時間,也讓我終於沒有藉口繼續拖延以前說「有時間要來做」的事:終於開始提筆寫文章、終於開始練琴、每天在家因此有機會有心情養貓咪⋯⋯很多現在習以為常的日常,好似也是從不用通勤省來的。
二、開發生存技能
美國疫情爆發以來,加州實施居家避疫(Shelter-in-Place)政策,如果不是「必要」的商家,均不能營業。餐廳算是必要的商家,但只能提供外帶或外送的服務。很多餐廳雖可繼續營業,但由於生意大不如前,計算成本營收權衡之下,也只能歇業甚或倒閉。
出國留學前,我在臺灣從來沒有自己料理,習慣外食。即便來了美國,第一年學校周遭沒什麼好吃的餐廳,我也就自己煮簡單的麵或水餃吃了一整年。老公的學校周遭比較多華人餐館,因此他也可以很方便地繼續外食。
但自疫情爆發後,我和老公愛吃的亞洲外食大多沒開,即便有開、提供外送的,價錢也比之前貴上一些。加上前面提過在家上班後時間變多,我們終於開始嘗試自己開伙煮飯──沒想到意外地有趣、便宜、好吃。
美國外食價格不斐(一般的麵食也要價約新臺幣 350 元起跳,大概是臺灣價格的 3 倍),現在有了下廚的技能,即使未來恢復進公司,我們還是會繼續煮下去。
除了餐廳以外,理髮店在居家避疫時也無法營業。我本身半年才會修剪一次頭髮,受到的影響不大;然而,一個月需要修剪一次的短髮,則會無人管理地「自由發揮」。
記得剛在家上班的前一兩個月,線上跟同事開會時,會漸漸看到男同事「長得越來越不一樣」,留著從來沒看過的短髮;或是戴上帽子眼不見為淨。

隨著在家上班的時間慢慢拉長,短髮長到一個尷尬的長度,大家覺得讓頭髮留下去也不是辦法。此時,滑 Instagram 看大家的限時動態時,開始看到很多人剪自己頭髮、或幫另一半剪頭髮的照片,蔚然形成一個新風潮。
於是我和老公也欣然從眾:從 Amazon 訂了整套的理髮用品(美金 40 元,一般在外面剪短髮最便宜一次也要 20 元),並看 Youtube 影片學習理髮。到今天為止我已幫老公剪過 3 次頭髮,成品還算合格。
從沒想過我們會學習煮菜、或是理髮。但當外在環境無法提供其他選擇的時候,只能反求諸己,把它們視為刷牙洗臉般地必備技能──嘗試之後才發現,有些技能沒有想像中困難,當沒有人幫忙時,也才發現自己原來還算可靠。
三、「沒有前台,只有後台」
曾經聽過一種說法:人有分前後台──「前台」是我們怎麼向別人呈現自己,「後台」則是在只有自己時,放鬆、不用擔心別人眼光的自己。
當我們還要進公司的時候,除了每天早晨要換「適合職場」的衣著外,我也會戴隱形眼鏡。雖然軟體工程師每天要盯電腦螢幕至少六個小時,我還是犧牲眼睛的舒適而以維持「前台」的形象。
在家上班以來,每天沒有前台,只有後台。一整天穿著家居 T-shirt、短褲、戴眼鏡──畢竟一整天也只有開會的半小時到一小時會線上見到同事,而就算見到同事,也只會是出現在螢幕上小小的方形框框裡而已。
當然,有些工作職位由於要面對客戶,即使在家上班仍需穿著得體正式。但身為一個軟體工程師,我得以對著數千行的英文字母呈現最真實的後台。
在 Shelter-in-Place 的政策下,服飾店也無法店面營業,但還可以網購衣服。今年我卻物慾極低──俗話說「佛要金裝,人要衣裝」,但如果沒有一個外在的世界,這些門面裝飾好似也是多餘。

四、「旅居工作旺季」?
之所以在標題後面加了一個問號,是因為我不確定這件事本身是不是跟「在家上班,讓病毒較不會得以傳播」的宗旨牴觸;但我確定對很多同事、朋友來說,他們正享受著這樣的自由。
由於在家上班的關係,只要工作時間有準時上線,通訊軟體亮綠燈,人所在的實體位置其實並沒有太大的差別。如果移動到其他地方,頂多視訊時背景看起來不一樣;很多視訊會議軟體也有 ”Virtual Background” 的功能,你可以用任何一張自訂圖片當作背景。總之,不告訴別人自己不在「家」,主管同事大概率不會發現。
一位白人同事 A,原本家住舊金山、離公司走路 10 分鐘的黃金地段。A 之前常常在線上開會時開玩笑地向大家說,我們應該辦組旅遊去夏威夷工作兼度假──他幾乎一周提一次這個「玩笑」。
結果今年 6 月,在家上班第 4 個月,有次開會前主管略帶嚴肅地說「待會有一件事要宣布」。會議結束後,主管說:同事 A 現在正在前往夏威夷的飛機上,單程機票,還沒訂下返程日期。
同事 A 一直是個很喜歡大自然的人,能在他夢寐以求的夏威夷生活並工作著,利用周末踏青和遊湖,省去舊金山昂貴的房租。我暗忖他因為這次的危機、反而過著最理想的生活,現在每次開會就算不講話,都看得出他臉上淺淺的笑意。
更有趣的是,不久後,連主管本人也跟上同事 A 的腳步:主管曾經說過他在世上最喜歡的地方就是水,喜歡在水裡的一切。於是,今年 8 月主管在大溪地遠端 3 個禮拜,其中他請了一個禮拜的假,享受在海島的種種水上活動和水中攝影。10 月他因為想念大溪地的風景,又帶著小孩再去一次。
身邊也有一些華人朋友,不限於科技業,也在這段期間展開「旅居工作」:有一些朋友從灣區開車下 San Diego,在那租了 Airbnb,每天在工作前或工作後,去南加的海岸衝浪。若不是遠端工作,絕不可能有這樣的自由。除此之外,疫情也讓他們得以找到住宿較為便宜的選項。
也有臺灣朋友藉著這次的機會,直接飛回臺灣過美國時間工作。陪伴家人、吃臺灣的小吃、維持美國工作的薪資,如果頂得住 16 個小時的時差,的確是提起行李箱一解鄉愁的最佳時機。
「在家上班」,會不會是最好的工作模式?
Twitter 在今年 5 月時率先宣布,員工可以永久在家上班;Adobe 也多次在員工會議提到,這段在家上班的時間,大家的工作效能並沒有受影響。
若是效能沒有受影響,員工又能享受最大的自由──去任何一個理想的地方工作,不管是去一邊旅遊,或是去陪伴家人,不需要為了工作而讓生命有所犧牲,這會不會這才是較好的工作模式?
以社會層面來說,在家上班也意味著員工無須因通勤問題,住在舊金山昂貴的市區或近郊。大城市的房租或許也不會再那麼昂貴,馬路不用在尖峰時段阻塞⋯⋯這會不會是更大的集體利益?
在做出如此樂觀的判斷前,或許你還想先看看我整理的下一篇文章──是的,關於在家上班的「三壞」。
(未完待續:下篇請見〈在家上班的「四好三壞」──矽谷軟體工程師半年來的真實體驗(缺點篇)〉)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