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台灣某間幼兒園發表的「不過萬聖節宣言」引起社群一片熱議,《換日線》也有作者提出美國的萬聖節觀察,雖然節慶熱潮已過,我還是想以個人經驗,分享我對過萬聖節的一些看法。
萬聖節在美國幾乎是全民節慶,家家戶戶大費周章佈置鬼怪場景,這一天在美國文化裡有多重要,大概從好萊塢與萬聖節相關的電影就可以看出來:潔美李寇帝斯(Jamie Lee Curtis)主演的恐怖片《月光光新慌慌》(Halloween)系列、適合全家觀賞的黑色喜劇片《阿達一族》(The Addams Family)、《鬼馬小精靈》(Casper)和《女巫也瘋狂》(Hocus Pocus)等等,都是經典之作。
每年到了 10 月,電視頻道隨便轉都是應景電影,今年連沉寂已久的亞當山德勒也來湊熱鬧,在 Netflix 推出了一部新片《萬聖節救星修比》(Hubie Halloween)。 這些萬聖節片,大概就跟 90 年代的賀歲港片一樣,意在娛樂,志在賺錢,好不好看是另一回事,總之只要推出,就會有人捧場,而且通常票房還不差。
雖然萬聖節源自於不列顛的凱爾特人──商店大多有應景的裝飾、販售相關的產品,有些人家也會在門窗上佈置蜘蛛網、血手印、骷髏頭和南瓜燈等等,但相較於美國的「火力全開」,英國萬聖節還是相對低調。對大多數人來說,這大概就是個可以藉機開趴跑趴、上餐廳吃主題套餐,順便去電影院看恐怖片湊熱鬧那樣的趣味性節日,重要性與普及性相對沒有美國高。

萬聖節如何進入「台法家庭」?
在台灣出生長大的我,兒時對萬聖節的印象都是從電影裡看來的,從來沒有親身體驗過。20 幾年前的台灣,萬聖節不如現在風行,9 歲時的妹妹想「過電影裡那種萬聖節」,知道沒辦法去敲鄰居的門要糖果,我讓她穿上黑色洋裝,用媽媽的口紅在臉上畫一畫,買包糖放在提籃裡,到家附近的凱悅飯店大廳晃一圈。
當年台灣外國人不多,氣派的五星級飯店就那幾間,大部分商務客都住這裡。 從飯店左側門進去,路經前台與迎賓沙發區,再經過商店街與自助餐廳,果然遇到幾個西方人對我們說 ” Happy Halloween! ”。妹妹過了乾癮,心滿意足地吃著糖走回家。現在回想,還真不知道當年怎麼想得出這一招。
多年後在英國定居,住的一直是公寓大樓,萬聖節的氣氛不濃,另一半又是法國人,自然沒想到特別做什麼。直到女兒 3 歲的萬聖節,朋友提到有很多小孩在她家附近,有許多維多利亞式連棟樓房的住宅區玩「不給糖就搗蛋」(Trick or Treat),我和先生出於好奇,帶著穿粉紅公主裝(明顯跑錯場子)的女兒去湊熱鬧,外行裝內行,跟著人群一條街一條街的找門口有南瓜燈的房子(有南瓜燈代表歡迎來敲門)討糖果。
一個晚上下來,桶子裡收穫不少,不過最有趣的其實是這個經驗本身──親子同心找門口有南瓜的房子,3 歲小孩勇敢向應門的大人(有禮貌的)討糖;原本不認識的陌生人在街上相互聊天分享情報(哪間房子佈置最恐怖,哪條街上南瓜比較多);還有在寒冷夜晚裡被滿街歡樂派對氣氛溫暖的感覺。那次以後,我們家正式加入了討糖果的行列,也開始會在 10 月下旬刻南瓜燈,和做些萬聖節勞作和主題食物。萬聖節雖然不是我和先生的傳統節日,但是隨著兩個孩子長大,它變成了我們家很重要的節日,更是我家兩小最喜歡的節日之一。

萬聖節的意義:正向看待恐懼和死亡
小孩上學後,萬聖節隔天還是要早起,不能去離家有點距離的住宅區玩一整晚,為了讓他們還是可以過討糖癮,我在社區臉書社團詢問有哪間公寓願意讓小孩去要糖,打算拜訪四五間就收工了事。沒想到 Po 文引起許多鄰居的熱情回覆,有歡迎小孩去討糖的,也有其他家長希望帶小孩一起參與,我就在這樣的情況下,成了社區裡 Trick or Treat 的召集人,連續三個萬聖節帶著一群大人小孩到處「敦親睦鄰」,直到今年因為疫情無法同歡為止。
這些活動剛開始只是好玩,然而幾年下來,孩子越來越大,和他們一起過萬聖節,讓我對這個節日有了不同的看法。
我的成長過程中,所有妖魔鬼怪都很可怕,一切和死亡相關的事物都是禁忌,大人不會刻意觸及這些議題,好奇的我只有從各式各樣的鬼片和怪談裡,尋找神秘未知的一切帶來的莫名刺激。因為對黑暗世界的巨大恐懼,極少人會正面談論圍繞死亡的種種事物,只因為相關話題是不祥的、不敬的,不得已說了,還要「呸呸呸」幾聲驅走厄運。
即使成年後,明白現實與虛構的差異,知道世上活人比死人可怕,人生無常比什麼詛咒都難逃,我還是經常必須提醒自己用理性而不是恐懼的語氣,以正面而不是逃避的態度,和孩子談論這些我不由自主的/先入為主的,認為是禁忌的話題。

因為如此,對我而言,萬聖節其實是有益突破個人迷信,也教導孩子「正向看待恐懼與死亡」的節日。從了解它的歷史起源、各地傳統與相關活動開始,到全家一起做主題佈置和食物,變裝出門討糖,都可以學習知識和發揮創意,是很好的親子同歡機會。
我們家在萬聖節前夕,先生會帶著孩子刻南瓜燈,我則和他們一起做應景食物和甜點,比如用酥皮繞法蘭克福特香腸做成木乃伊捲,用白色翻糖包棉花糖做幽靈家族,滴了紅色食用色素的鮮血濃湯,擠了黑色糖霜的蝙蝠杯子蛋糕等等。這些食物成本不高,無須技巧,但做出來趣味效果十足的東西,足以讓孩子開心好幾天。骷髏、蝙蝠、蜘蛛、女巫、木乃伊和鬼魂等與暗黑世界相關的象徵,在這個過程中變成有趣的裝飾和可愛的造型,成品即使看似恐怖,也不再帶有令孩子害怕的神秘色彩。
二度封城的英國,疫情下如何討糖?
今年因為疫情影響,社區的 Trick or Treat 沒辦法如常舉辦,為了讓我家和社區的孩子們不要太失望,我還是問了鄰居們是否願意在設定安全規則的情況下參與,回應的人雖然不如往年多,但也足夠了。萬聖節當晚,我們把獨立包裝的糖果「保持社交距離的」夾在曬衣架上,避免所有可能的直接接觸,另一半在家等其他小孩來敲門,我則負責帶兩小變裝討糖去。

提供糖果的鄰居們都遵守協議,把糖分裝好,放在門口,而不是像往年拿出一大桶糖任眾小手伸進去抓。為了避免飛沫傳染,有些人不應門,孩子們就在門口大叫 ” Trick or Treat!!! ”,拿完糖再大聲道謝,雖然少了一點趣味,不過兩小忙著比較彼此的糖果,似乎不太介意。我不知道有幾個孩子出來討糖,但是從冷清的社區中庭和家門口剩下的糖看來,明顯沒有往年多。
意外的是,隔天一個素未謀面的社區媽媽特別傳了私訊給我,告訴我她的孩子有多麼高興還是可以 Trick or Treat,也很喜歡我家門上的萬聖節裝飾。「幸好在再次封城之前,孩子們還能如常的過萬聖節!他們好久沒有這麼開心了!」她說。疫情把我們熟悉的世界變得陌生,把習以為常的事物變得奢侈,而今一點點的「如常」就是幸福。
萬聖節在不同的文化,不同的信仰中,有其不同的意義(當然也可能完全沒有意義),每個人選擇過節或不過的原因也不同,我覺得不需一概而論,也毋須過度批評。在我看來,萬聖節活動只要無傷大雅、變裝沒有冒犯/取笑之意、不變相成為家長或孩子間的競爭,要糖注意禮貌與衛生,其實沒有刻意反對或禁止的必要。
2020 年的恐怖程度足以讓人做好幾年惡夢,虛構的妖魔鬼怪相較之下反倒撫慰人心。讓孩子在萬聖節這天玩玩變裝和(意思意思的)Trick or Treat,除了讓他們開心,其實也是在教孩子「無論時局怎麼不安,無論環境怎麼艱難,都還是保有平常心,想辦法適應變化,在無奈現實中製造樂趣,在有限資源中尋求其他的可能」。
萬聖節的變裝與 Trick or Treat,源自於暗夜裡驅走惡靈,祈求平靜的傳統活動,雖然現今已經演變成許多不同面貌,但是從可懼事物中找出可愛之處的精神,在二度封城前夕的英國,其實非常「應景」──路上空蕩蕩的,大家都閉門在家。
這一年或許令人沮喪,但是滿桶子的糖,絕對能讓孩子們充滿希望。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