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法國總統馬克宏在 10 月 28 日晚間緊急重啟第 2 次封城命令後，法國各所大學皆被列為必須全面關閉的機構，所有課程都被強制改為遠距教學。9 月開學後好不容易才重新進入校園，現在又得繼續在家裡上網課，對身為大學中文老師的我，真的是欲哭無淚，進入了日日夢魘的惡性循環。
從 3 月 16 日起，法國政府就宣佈全國學校必須關閉，中小學是直到 6 月才陸續復課了（且在此次封城也會繼續開放），但大學除了直接停課到 9 月才終於開學，這次也仍宣佈關閉，目前保守估計至少會持續 1 個月以上──期間所有的教學活動，我就只能靠著一台電腦。想當初，第一次大學關閉時，我還曾沾沾自喜地想著，這算是在家休息的小假期，在家上班感覺很悠哉。後來才發現，這根本是一場惡夢的開始！
老師措手不及、學生沒有學習動機
如果大家以為學校關了就意味著學生放假、老師們也跟著輕鬆，在家穿著睡袍工作，薪水還照領，有什麼好抱怨的？那可就大錯特錯了！自疫情開始後，就開啟了一場看不到盡頭的「教育之戰」，除了老師無力，學生更是疲倦。他們的學習動機，都隨著時間一點一滴流失。然而，我也認同面對拔山倒樹而來的疫情，沒有比遠距教學更好的方法可以避免病毒的傳播了。
究竟在嚴重疫情影響下，法國的大學校園都怎麼上課？又是為什麼即便病毒還在，政府也不全面關閉學校，想盡全力保全學生進學校上課的權利？法國各大學政策均依校方決策有細微差異，本文僅以筆者工作的大學為例。
以法國的公立大學來說，基本上校方能自行決定教學方式。像是以我工作的學校為例，我們學校沒有統一規定的視訊軟體，給予老師們高度自由，決定如何與學生上課。不過同時必須將自己的課程，按時放置在學校的課程平台上，說明自己的每週教學進度，證明教學活動有持續進行。起初，我很理所當然地以為所謂遠距教學就是所有的課一律改用視訊軟體，除了換了地點、多了顆鏡頭，其他就如一般上課一樣。現在科技發達，應該沒什麼困難的地方吧？
結果放眼我同系所的其他同事，幾乎都是以「把學生作業放在網上」的土法煉鋼模式，把資料或講義放在網上，讓學生們自行閱讀；或是有的老師將課程錄音，讓學生回去聽，每週再出作業給學生，讓學生寄回給老師訂正，有問題再寄信問老師的方式進行。一開始我實在太吃驚，我以為所謂的遠距上課，就是直接改成視訊教學，與一些老師討論時，發現多半的視訊平台他們不太認識。法國老師的科技嫻熟程度，與台灣相比，我認為仍是有些落後，絕大多數在學校授課的老師，似乎都對所謂的「網路授課」感到措手不及。而我自己用 Zoom 上了幾堂視訊課以後，也徹底毀滅我自己當初的幻想。
教師端的問題：沒有教材、批改作業有困難
第一次封城時、政府宣布學校關閉後，學校只給了我一天的時間緩衝。因為當時並沒有預期，會直接關閉到 9 月份才開學，因此當時我僅拍了約 2 課進度的課本照片，後來每個老師也都無法再重新進學校拿取相關教材（因為學校並沒有給每位老師分配一人一本教材，而是大家共用辦公室的），因此在遠距教學 2 週後，我無法再繼續往下教學，僅能以現有進度複習，上課進度因此嚴重延了許多。
除了教學之外，批改作業也遇到困難：面對面授課時，學生交了紙本作業，我就會拿回家改。但實行遠距教學以後，改作業成為老師最頭痛的事了。不是發送一個 Word 檔案就可以，還要考量到學生在家有沒有電腦、有沒有列印機，沒有的話請他們把題目抄下來，寫在白紙上，再拍照給我回傳。再來，「數位批改」可就不能一張張紙翻一翻、改一改就好了，而要一一下載學生的檔案，用手寫的我就用塗鴉軟體來畫記，給我電腦檔案的我就用電腦來「標記」他們錯誤的地方，再一一回傳給他們，我的工作時間自然就又無限延長了。
學生端的問題：設備連線困難與動機低落
我上的第一堂網課只有 3 分之一的學生到場，後來每次都只有 2 到 3 個學生，還有好幾次只有 1 個學生到，我就這麼一對一的上了一堂「專屬家教課」，課後還要請其他學生看我錄製的影片補進度，不過到底有沒有看就不得而知了；有幾個學生，則直接搞失蹤，完全聯絡不上。有不少人則告訴我，他們的所待的地方（政府規定自規定的禁足時間起，便不能再更換住處），網路不夠穩定或是電腦有問題、無法連線。對此，我感到非常詫異。因為在台灣，這個世代身為大學生，無論是自身在外租房或是與家人同住，幾乎很少人會有網路連線的問題，更別說是電腦基本配備不夠力，但是在法國就有很多「收訊上的問題」，也有少部分學生，電腦有問題而因為現在修電腦的商店沒有開，而無法遠端上課。我當然沒有理由懷疑這些學生，但是心裡明白，或許有某幾個學生就是刻意以此為藉口，懶得參加課程；同時我也不否認，資訊落差的問題，的確存在。
除了設備上的難題，上網課也讓學生顯得無精打采，專注力低落很多。尤其對於初級的學生，學習中文已經夠困難了，改為線上上課後，專注力下降；大家也常常沉默不語，更有很多學生的作息大亂，有時候忘了來上課，是睡過頭，明明時間還是按表操課，在家學習，怎麼要維持面對面授課的節奏和穩定，就還是不容易呢？另外，有很多的老師不採用視訊教學的方式，但無論是以把文件或把錄音檔、影片放在網上的方式，以學生角度來看，如果失去了教學互動，就形同自學。學習中文對法國人來說，特別需要鍛鍊寫字與仰賴老師解說文法，這些學生在家自己學習的時間變長了，有很多問題見不到老師也不一定會願意特地寄信詢問，長遠來看，尤其對於初學者而言，進步實在有限。
遠距教學如何測出學生真正的實力？
學生與老師最擔心的問題，不外乎就是── 怎麼線上考試？一張考卷發下去很簡單，但是「如何能考出學生真正的成績？」。現代網路發達，學生一鍵 Google 就能找到許多自己要的資訊，線上翻譯軟體也比比皆是。在筆試的科目上，實在難以給分；在語言口語考試上，學生更是能在老師眼皮子看不到的底下，唸著自己寫好的稿來應付。若給他們限時作答，有時又因網路不穩定或是透過語音通話聽不夠清楚，而得寬限更長的時間。怎麼預防學生作弊、測出他們真正的實力，對我而言至今仍是一個難解的問題。
有非常多的學生反映，家裡沒有穩定的網路或是電腦設備，手機流量不夠一整個月的多堂網課，進入封城以後，這些問題層出不窮。法國的確有數位落差問題，他們也非常重視弱勢學生的權利，一直以來都倡議著平等的受教權。但竟然在學生工會與校方討論後的壓力施加下，春季的學期，學生在我「中文口語課」這一科目，無論平常表現與考試成績，均以 10 分通過（法國成績計算制度，滿分為 20 ，及格為 10 分）。這個結果使我很震驚，大家的程度不一，參與的次數也參差不齊，竟然就讓他們均以同一個成績通過，為的是保護那些有數位落差的學生？
第二波疫情來勢洶洶，我的學生也確診了！
9 月前、面對第二波疫情的來勢洶洶，很多學校紛紛延後開學日期，有些學校甚至延到 10 月中並且全面改為遠距、沒有實體復課。我任職的學校原先預計在 9 月中旬開學（重新回到校園），也決定到 9 月底才開學。開學後上課，一切看起來與往常一樣密集的學生，可實際卻都不再和以往相同。
學校各個大樓入口處都擺放了乾洗手、整個校園全面戴口罩，無論是圖書館或是教師辦公室，嚴守戴口罩的準則。只不過，社交距離的準則依然難以遵守。學生們個個並肩坐在一起，沒有相關的嚴格措施防範；開學不久後，感染人數便開始上升，我教的班級也有幾位學生確診，但是學校的處理方式，也僅是「請那些中標的人， 7 天內不能來上學」還有他們密切接觸過的人去做檢驗，等檢驗結果的期間不能來上學。當然，這一切都沒有「強制」，只是建議。
開學後過了一週多，眼看病毒又開始活躍起來，學校便又是緊急下了決策，說是「教室的學生數量不得超過可容納數的一半」；也就是說，假如你的教室可以容納 40 人，上課時不准有超過 20 位學生。這下好了，那超過了怎麼辦？你們自己想辦法。
系上老師於是提出了一個很妙的點子，就是把學生分為倆倆一組，A 同學來這星期，回去告訴 B 同學這星期老師上了什麼，給他抄筆記等。B 同學就來下個星期，再回去交換自己所學的，給這週在家的 A 同學，雙方輪流來上課，那數量是單數，一個人的，就每堂來上課吧？不公平？對啊，但是還有其他辦法嗎？
我心裡嘆了一口氣，倒是學生自己都搞不懂了，還要教別人？學習語言有一搭沒一搭地來上課，這樣怎麼進步啊？想破了頭，我想到了另一個方法，如果有緊鄰的教室，老師將學生數量剖為兩半，先到 A 班上課半小時（B 班此時先做練習），剩下時間給 A 班做練習，這時老師再到 B 班上課。這樣一來，累的是老師，但是學生至少能每次都來，但這樣的做法，馬上就被抨擊，因為學校根本沒有這麼多教室，更別說分配給老師緊鄰的教室。
最後，我們只能採用了學生分組的做法，不知道該說幸運還是不幸，這個方法也才用了 2 個星期，就又宣布第 2 次封城，直接遠距教學了。
疫情到現在過了大半年，教師雖然跟很多被迫失業的人相比，因為能持續工作，算是幸運還保有 100% 的收入，但是老師的遠距教學可真沒有想像中輕鬆！貌似可以不用出門，在家開了電腦就可以上班，但原本一個小時可以教完的課，光是學生一一連線上來就要先測試半天，又要面對改不完的作業，還有學生可能會有的種種個人問題，再想到期末考很快又要到了，被關在家裡上班上課，做起事來有很多不便，真的是壓力有夠大，戴著口罩也好，我還是想要快點回學校教書啊！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王新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