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腳印在心上」:如何面對流產之痛?身為親友又該如何陪伴?

I have footprints on my heart.(我有腳印在心上)。
「我有腳印在心上」:如何面對流產之痛?身為親友又該如何陪伴?

Photo Credit:Frank Alarcon@Unsplash

蓉姐是我在高中時認識的一位長輩,曾經任職大公司的經理,後來轉換跑道投身於青少年事工,對我們當時一群高中生都特別照顧。她的客廳總是溫暖舒適,話語總帶著智慧和溫柔,和她交談的過程充滿療癒。蓉姐有三個長得像洋娃娃般的金髮小孩和愛她的丈夫,兩人並肩而戰,是影響我頗深的一對夫婦。

有天晚上,我坐在蓉姐的沙發上,她告訴我她其實有四個小孩。在三個小孩還沒來臨之前,榮姐曾經懷孕,當她和丈夫第一次看到超音波上的寶寶、第一次感受到孩子的胎動和拳打腳踢時,他們都沉浸在第一次有了孩子的喜悅之中。直到醫生在懷孕後期告訴他們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孩子身體上出現了嚴重的發展缺陷,生下來也活不過一天。這對年輕的蓉姐和丈夫來說是非常痛苦與意外的打擊,但他們依然堅持將孩子生了下來。

他們將孩子取名叫艾咪(化名),在艾咪出生的那一剎那,蓉姐只覺得滿滿的愛意、感激和憐惜。蓉姐告訴我,「醫生說艾咪只活了一天,但我真心感激上帝,祂給了我們 3 天。」艾咪在出生 3 天後,在蓉姐的懷裡離去,而蓉姐的親朋好友也在艾咪走後,為這個不到一星期大的嬰兒舉辦了葬禮,共同用滿滿的愛來紀念艾咪。

一直到今天,艾咪出生時的照片仍擺在蓉姐家的客廳,蓉姐的三個的孩子也都知道,他們有一個回到上帝的身旁做天使的姊姊。蓉姐雖坦承這個過程並不容易,卻從不因為艾咪的離去而感到丟臉,更沒有無謂的責怪自己是否在懷孕時期做錯了什麼,才導致艾咪的離去。蓉姐的觀點是:這就如同癌症、肺炎、感冒等疾病一樣,無論是流產還是胎兒早逝,很多時候都沒有理由。而即便這在她生命當中是一件令她心碎難過的事,但她卻從上帝那裏得到滿滿的平安和安慰。

失去孩子以後,母親、親友反應大不同

蓉姐並不是我認識唯一失去過孩子的母親,但她面對孩子早逝的態度,以及她身邊完整的支持系統(沒有親友因痛惜而對失去孩子的母親做出不恰當的反應),都令我印象深刻。事實上,許多人在經歷類似的狀況時,選擇的面對方式,往往是視而不見,或者找人來興師問罪。

圖/ Aditya Romansa@Unsplash

舉例來說,S 媽是美籍亞裔一寶媽,在懷二寶的時候,在第 6 周自然流產。S 媽當時身體虛弱,也有告知婆家流產的事情,卻沒想到在事發第 3 天時,婆婆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過,興高采烈地分享當天晚上要去聚會的好心情,以及天氣最近終於變好這種(沒有人在流血流不停的當下)會想聊的話題。

另一個例子是 Q 媽:她是一位在家族中頗有人緣的長輩,擁有兩個孩子和體貼老公的她,堪稱為人人稱羨的「人生勝利組」。但 Q 爸卻偷偷向我透露,其實 Q 媽在懷第三胎的時候流產過,但卻堅決不讓任何人知道,成為大家族中「不能說的大秘密」。

而I姐則是流產了三回,每一次都被旁人無情的責怪,比如工作太忙或是做錯事的報應,令她非常受傷。I 姐向我坦承,每到母親節就令她感到不平,因為她明明也當過母親,但卻從來沒被承認過母親這重身分,只因為她的寶寶們都不幸因流產離開。

每年 10 月:天使寶寶紀念月

1998 年,美國總統雷根將 10 月份命名為「天使寶寶紀念月」,許多人或許不曉得,每年的 10 月 15 日,是全球的 Pregnancy and Infant Loss Remembrance Day,用來紀念那些一歲以下失去生命的孩子(我稱他們為天使寶寶),其中原因可能是流產、死胎、嬰兒猝死、或其他疾病等。

根據 2017 年的統計,每年在一歲以下逝去的生命高達 410 萬名,其機率高達四分之一。也就是說,走在路上每四個人就可能有一個人體驗過痛失孩子的痛。不同於其他年齡層的逝世,有親人緬懷、有葬禮、有親友慰問,但對這些天使寶寶的父母來說,很多時候,他們因為不同因素而無法將這段經歷告知他人,只能孤獨的在角落療傷;更別提很多時候被周遭的人責怪(比如:「你一定是走太多路或沒吃維他命孩子才留不住」)、誤解(比如:「啊呀!沒有小孩所以不懂當媽的心情啦!」)、或是小看(比如:「你怎麼還在難過?這根本沒甚麼好傷心的」)這樣的二度傷害。

圖/ Zach Lucero@Unsplash

天使寶寶紀念活動除了美國之外也在全球都舉辦串聯燭光活動,在每年 10 月 15 日這天的晚上 7 點鐘點起燭光一個小時,到 8 點熄滅,再由下一個邁入 7 點鐘的時區接棒,用來紀念全球各地的天使寶寶們。今年因為疫情關係無法聚集,許多時區也改成線上 Zoom 來分享不同媽媽的天使寶寶故事。

母親的心態不在胎兒落地之後才形成。在我看來,只要孕育過生命的女子就是母親,哪怕這生命沒有其他人來得長。她們或許沒有媽媽社團取暖,但在母親節時會偷偷掉眼淚。她們或許會耐心的聽媽媽友人抱怨孩子不懂事,但卻忍不住的在心裡想著,「至少你的小孩現在還活著。」她們或許投身於工作或其他嗜好,卻在夜深人靜時,知道那些令人稱羨的光鮮亮麗,也掩蓋不住心底那一塊失去孩子的情緒。

如何陪伴親友走過低潮?

美國疾病管制局(CDC)對不孕症的定義,是男女在一年沒有避孕的狀態下沒有小孩(若女性高於 35 歲,則時間縮短為半年)。不同的文化對於不孕症和流產議題也有著不同的見解。根據《新聞週刊》(Newsweek)針對各國女性面對不孕症的深度報導發現,就算不孕的問題來自於男性(附註,不孕症有 40-50% 都是來自於男性的生理問題),許多女人也會替先生「背黑鍋」。

甚至在非洲的查德共和國中也流傳著一句話,「沒有小孩的女人,就等同於沒有葉子的枯樹。」讓女性在面對這議題時,往往在社會上抬不起頭來。不但有些文化會贊成男人休妻另娶,甚至在某些伊斯蘭教文化當中,女人若沒有小孩就不能獨自上街走動,但帶小孩卻可以。台灣社會在面對類似的問題,往往也成為親友之間的閒言碎語,逢年過節還不忘關切到底為什麼肚皮還沒有消息?這更是讓沒有小孩或是不幸流產過的女性備感壓力,成為難以啟齒的話題。

許多人在知道我經歷多年不孕和流產的煎熬後,都紛紛問過我,該如何幫助那些正在其中掙扎的家人或朋友?我根據《ABC》新聞的報導,綜合我個人的經歷,提供以下幾個建議:

一、避免擅自比較不同的療傷方式:每個人療傷的過程都不一樣,也沒有一定的公式。有些人可能偏理性或短時間內就走出來,有些人則比較感性,以淚洗面很長的時間才慢慢恢復。

二、這些話可以說:「我為你感到難過和心痛、」「我不能替你承受傷痛,但我可以陪伴你,哪怕是陪你哭都好」都可以安慰到人。

三、這些話可別說:避免說些看似好意但其實沒啥用的話,比如:「至少你有OOO(以下自行輸入帥老公好工作棒婆婆好身材等)」、「你還年輕、很快就會又有了。」

四、經歷一段時間過後,再次的關心她的身心狀況:許多人可能在事發當下會接收到許多的關懷,但之後大家便逐漸淡忘,這反而是最容易感到孤單的時刻。

五、給予空間與時間恢復:很多時候我們往往太過注重於正能量或正向思考,而忽略適當的面對傷心的情緒,才能好好的排解憂傷,這是必要也健康的過程。換言之,在這個過程中," It is okay not to be okay. "──你不需要替她分解掉憂傷,只要陪她度過這段過渡期就好。

六、不要想辦法替傷者找出生命的正能量真諦:比如「上帝為你關一扇門,一定藉此給你開一扇窗(上帝也許從來沒關門或開門,卻躺著也中槍)」、「一定是你沒參加神明繞境得罪了神明(沒去參加繞境的人多的是,其他人還不是狂生小孩?)」、或是「(長輩圖上說)人生必須要經歷折磨才會更智慧(相信我智商跟流產機率一點關係也沒有)」。這類的言語只會讓受傷的人覺得自己經歷的不被重視,對恢復一點幫助也沒有。

圖/Kaylee Garrett@Unsplash

「我有腳印在心上」:你不孤單

如果你看到這段文字時覺得心糾在一塊,或許你曾經遭遇過類似的狀況。你可能怕親友看到而不敢來按讚、更別提留言,我甚至知道這篇點閱率或許會比其他文章少很多,但我不在乎。我懂你的傷痛和無助,我懂那種隨時被難過情緒湮滅的感覺。我也知道一個人療傷有多麼孤寂和痛苦。我只想告訴你,你不孤單,也不是唯一。

身為過來人,當我願意面對悲傷,敞開心胸和信任的人分享,並且好好的為逝去的孩子哀痛流淚之後,有一天,難過和挫敗感會被接受的感覺所替代。我知道我永遠不可能回到流產前那個無憂無慮的自己,但是慢慢的,我卻成為一個,更會陪人流淚、更有同理心、也更加堅強的自己。

我承認在想起我的天使寶寶時,偶爾還是會難過,但我為他的短暫生命感謝上帝。無論和我相處的時間是一個月還是兩個月,我都感激上帝曾經給我這段時間,讓我有這個榮幸當他的媽媽。

我很喜歡天使寶寶紀念月的 hashtag,是 I have footprints on my heart.(我有腳印在心上)。紀念所有的天使寶寶們,也為每一個在角落奮鬥的女性加油。

備註:想知道更多有關於這段心路歷程的朋友,歡迎參考我的新書《美國女子學》。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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