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屆金曲獎的最大贏家──阿爆(阿仍仍),是繼「桑布伊」之後第一位女歌手以「原住民語」母語專輯獲得「最佳專輯」的音樂人,這項音樂上的成就,也正式為臺灣的文化多元性寫下新的一頁。
身為一位在移居臺東多年、能有機會向部落耆老學習原住民智慧的漢人,看到阿爆讓原住民文化打進主流文化,心裡有著滿溢的感動。在臺東有個說法,如果你對於原住民文化有些認識,理解其與漢人價值觀的不同之處,並且在真正「看見」這份文化之美後,願意不斷地虛心向原住民學習,或許你就能自稱自己為「熟漢」。因此阿爆得獎的消息,獲得我身邊幾位「熟漢」朋友們的同聲喝采。
「熟漢」一詞源自於過去大中華思想下的「熟番」。想要成為「熟番」的漢人,生存在這多元文化、永續發展漸成為顯學的時代下,必須先打破自己以「農業社會」發展出來的價值觀,才有機會真正學習到部落中、與大自然共存之「狩獵社會」發展下來的智慧。
《原始富足》一書曾提到:「農耕比狩獵採集更具生產力,讓人口得已快速成長。農耕偶爾也會出現生產過剩的情形,而過剩便會帶來階層制度和納貢體制。接著,階層和納貢又反過來助長搜羅更多資源的強烈慾望,以便擴張和征服。」此段文字道破了普世價值下,人們普遍對於原住民「樂天」、「活在當下」的負面觀感,也解釋了為何今日主宰世上幾乎每一塊土地的「農耕文明」子孫,已經讓地球喘不過氣、甚至出現世界是否會毀滅的疑慮。
本文希望帶著大家以「熟漢」的角度,一窺原住民文化的珍貴價值,並透過不同生活上的例子,提供大家反思「多元文化」與「尊重他人」的意義,讓大家真正理解今年的金曲獎成果,對於臺灣的意義有多麼重大。
部落耆老的身教
我是一位服務於「臺東」的教育工作者,這兒豐沛的原住民文化,成為我們教學上最佳的合作與學習對象。在文化部「文化體驗」計畫的支持下,我們與部落文化工作者合作,提供學生從阿美族樂舞、布農族詩詞文學到排灣樂舞的學習機會,最終也曾移地進入魯凱族部落,實際透過「身體勞動」感受原住民文化傳統的價值。

我們發現,本來在學校調皮或心不在焉的學生,都在耆老帶著他們從入山儀式、以母語歌唱的方式建立了完整的「文化脈絡」後,很神奇地順利進入學習情境,跟著眾人搬石頭、建石牆、採蕨類、編頭環等。我們認為,應該是部落老師以自己幾十年來對於大自然虛心求教的態度,體現了漢人教育觀念中「身教」理想,在部落的自然場域中,引導著所有的學生平靜內在、用身體進行學習之必然成果。
一位阿美族朋友也曾提到,部落耆老常向她提醒:「讓身體在嘴巴前面」這個概念,要她別成為當代社會中常出現的那種「出一張嘴」的人,並強調著「做」比「說」重要之道理。
經過多年的觀察,我發現許多的原住民智慧之語,事實上十分適合當代的我們去好好思考並學習的。
「頭目」的重責大任
去年一位澳洲槍手飛抵紐西蘭的基督城(Christchurch),並在城市內的清真寺等區域展開攻擊,最終造成 51 人死亡的慘劇。紐西蘭總理阿爾登(Ardern)在第一時間以「穿著穆斯林頭巾(hijab)」表達了對穆斯林文化的支持。兩週後的紀念演說中,阿爾登更直接在開場與結尾,使用大量的毛利語,以堅定、平實的語氣穩定了紐西蘭的民心,並在演說最後以《古蘭經》經文文祈禱詞前的那一句 " Ko tātou tātou ",十足有力地向紐西蘭民眾強調著「我們是一體的」,為紐西蘭將從這段傷痕下復原,做了美好且堅定的宣示。
其實,同樣屬於南島語系的原住民語言,也有這類簡單卻深富涵義的詞語智慧。以有著階級制度的排灣族為例,我們如以歐美或漢文化來理解他們的「頭目(mamazangilan)」一詞時,腦海裡常會出現「國王」或「皇帝」的印象,然而這個與真正「頭目」的內涵可是南轅北轍的。
在過去生存於叢林之中時,排灣族若遇到勇士遭到獵首,其屍身會被視為被詛咒之物,家屬實難將其攜回;此時「頭目」就有責任承擔這個風險,以地下葬的方式,將這位勇士埋入自己的家中,無論是過去還是今日,這都代表著頭目是需要肩負起一般人避之惟恐避之不及的責任。同理,排灣族每一回出外打獵,回到部落後需要把獵物通通交給頭目,但這並不是我們通常認定帝王們的「宰制」概念;這個行為事實上是代表著,因失去親人而沒能力參與打獵的族人妻小,也將因為頭目的整體考量與分配下仍得以存活。
我所接觸過目前南迴線上的幾位頭目,他們對於族人的付出往往都還有著這些值得敬佩的風範。

然而,過去無論是西方殖民者,抑或後到臺灣的漢人、日本人,不只缺乏這份理解,更反倒以武力來「樹立」親近己方的「新頭目」,除了獲得實際上的土地與經濟利益外,更破壞了千百年來重要的原住民傳統。這也說明了為何「學習母語」對於今日的原住民族群是那樣的重要,因為以「口傳」歷史為本的文化,耆老們仍必須透過「身教」與「言教」才可能讓這份智慧得以傳承。
而對幸運的臺灣民眾來說,「阿爆(阿仍仍)」或「MATZKA」等原住民樂手,常將母語放進自己的音樂作品中,也在無形間提供了我們漢人一個絕佳機會,學習原住民智慧。
挑戰仍未結束,熟漢仍須努力
前述的紐西蘭,即便已是世界公認在原住民政策上的模範生了,他們仍有許多具深度的討論,正持續進行,像是:毛利語成為官方語言後,是否人們也降低了對於毛利文化流失的「迫切危機感」?因為即便成為官方語言,目前仍僅有五分之一的毛利人口會說自己的母語,從文化保存與傳承的角度而言,仍有很大的努力空間。而相較起在法律上仍處於弱勢的臺灣原住民,挑戰又更為劇烈。
以我剛到北部讀書的原住民學生為例,他們迄今仍遇到同學們會以「你們是不是都很會喝酒?」或「你們是不是都很會唱歌」等帶有刻板印象的「微歧視」發問,或甚至以「你們是不是都住在『茅草屋』」等無知的問題,讓這群原住民孩子備受困擾。
我在上週赴臺北、新竹知名的大專院校做演講,在場超過 100 多名的學生,清一色都是漢人,而他們之中竟然只有「1」位學生知道阿爆是誰──與我本來預期阿爆得獎能為臺灣文化帶來的正面影響,似乎還有一大段距離。
從臺灣社會到各級學校,常常把「國際觀」掛在嘴邊,然而我們自己對於生在同一塊土地上的文明,又有多少的了解呢?事實上長年接觸西方文化的臺灣學子,相較起同為「農耕文化」的歐美文明,以「狩獵文明」作為主要價值觀的臺灣原住民文化,或許在許多方面,更適合此刻的我們,作為「文化肯認」與「同理尊重」的學習對象與目標。
東加(Tonga)耆老曾言:「請看進土地裡,但要看見超越眼睛所能看見的事物!(Look into the land, but look beyond your eyes)」
這一切就從努力讓自己成為「熟漢」開始吧!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