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月 2 日是英國學校新學年的「公定」的起始日,正式開學日由各校自行決定──有些學校當天開學,有的學校則延到隔週一(9 月 7 日)才開學,因此那幾天的新聞都圍繞在學校的防疫措施、學生與家長既期待又擔憂的心情,以及回歸正常對孩子和家庭的重要性等等。大部分的家長都準備好了送小孩回校(因為實在受不了小孩在家照三餐吵鬧,父母的愛終究經不起這樣的考驗!),但是也有少數人對此持反對態度,就算會被罰款也堅持不送小孩上學,寧願在家自己教(這種我非常佩服!)。
我家兩小等開學等了好幾個月,迫不及待想回睽違了好幾個月的學校,見好久沒見的老師和同學。 一早起床他們就自動自發換好制服,吃完早餐準時出門。走到學校附近,只見許多家長已經從校門走出來,我急忙看手錶,我們不但準時還比平常早,可見想開學的不只孩子們,家長也很急著丟包。進了校園,兩小連停下照相留念都很勉強,直奔各自的新教室,頭也不回的消失在門後。他們一向喜歡上學,但是從來沒有這麼「求學若渴」過;意外的長假,讓他們發現上學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
疫情下開學,學校如何防疫?

然而這只是開始。每間學校都是戰戰兢兢的迎接學生們重回校園,為了避免群聚感染,除了宣導勤洗手和用潔手液之外,我家附近幾間學校採取的措施有:
一、錯開上下學的時段:學生依年級有不同的到校和放學時間,如果有兄弟姊妹同校,則以其中最早/最晚的時段為準,避免所有家長和學童都在同一時間到校。
二、校內規劃不同行進路線,避免人群近距離面對面,使用側門/送貨入口進出等等。
三、年紀較小的學童可以由單一家長陪同,能夠自行進教室的學生則家長不入校,只能在校門外接送。
四、校內實行「泡泡」(Bubble)制,幾個教職人員負責一個「泡泡」──泡泡可能是一個班級或一個年級的學生,師生在校內一起活動,與其他「泡泡」保持安全距離,以免交叉傳染。
五、有感冒症狀不得上學,必須在家隔離,病毒篩檢為陰性後才能復學。
六、所有課外活動暫時取消,朝會和親師座談改由視訊進行,會和家長接觸的教職員一律配戴口罩或防護面罩(face shield)。
這些改變讓教職員、家長和學生都不太習慣,但也只能盡量配合所有的規定。和台灣很不一樣的一點是:因為政策規定 11 歲以下兒童可免戴口罩,英國小學並不要求學生戴口罩上學。每個學校有不同的規範,以校長的判斷為準。
我家小孩的學校對學生戴口罩沒有意見,但是有些學校卻是採取不鼓勵,甚至反對的立場,因此引起某些家長的抗議。其實我想大家心裡都明白,要小學年紀的孩子在校內不摸物體、不碰眼口、口罩戴好戴滿、保持社交距離,幾乎是不可能的,只是有總比沒有好,有戴有心安,有戴有保庇。
雖然如履薄冰,孩子們開學了,許多父母們還是鬆了一口氣,生活似乎又回到熟悉的軌道,重拾的規律能維持多久是多久。過去 6 個月以來,除了一些難忘的事件,封城期間的記憶大多是模糊的,像某個夜裡的惡夢,我只記得每天猶如電影《今天暫時停止》(Groundhog Day)一樣重複的生活,不想未來的過日子,大半年就這麼過去了。
此刻的當務之急,是照顧心理健康

疫情與封城帶來的衝擊是全面的。大部分人都著眼於明顯的確診與死亡,被裁員或被「休假/留職停薪」(furlough──這個連很多英文母語的人在疫情前都不知道意思或沒有用過的字,現在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出現在日常對話與媒體報導的頻率極高)的人數,但這些只是冰山一角。所有強震都有餘波,骨牌效應悄悄地蔓延著,暫時的平靜並沒有帶來多少安慰。
疫情當然還沒有結束,也還看不到盡頭,但是一直活在與世隔絕和戒慎恐懼的狀態裡,對心理健康造成的傷害不容小覷。一個專職心理諮商的朋友沉重的說,自從疫情開始後,大家忙著避疫和節衣縮食,心理健康面臨很大的考驗。原來就有情緒困擾的人,可能更鑽牛角尖,其他人則因為生活或工作受影響,出現焦慮易怒的反應,將來的幾個月,這樣的案例會越來越多,而且不只成人,孩子也在波及範圍中。因此,如果可以的話,還是要試著回歸「正常」生活,在容許的範圍裡,找回原有的平衡。
他說的沒有錯。疫情開始至今,我覺得最困難的不是數月的封城,也不是接受環境的改變與政府的無能;而是在漫長的黑暗中保持樂觀,維持理性和正向的思考與行為,不被無所不在的恐慌吞沒,並且學習在「新的正常」(new normal)狀態裡,與病毒共存過日子。和 3 月的緊張惶恐、不知會發生什麼事相比,我覺得自己冷靜得多──不是因為不怕,而是知道怕也沒有用,前路還很長,把那份精力省下來,才有辦法長期抗戰。
開學一個多月後,校園裡一切看似如常,但是同時間確診人數正在急速攀升。儘管是預期中的狀況,還是令人十分憂慮,倫敦會再度封城的謠言甚囂塵上。這不是沒有可能,但是倫敦人似乎對疫情壟罩下的生活已經漸漸習慣,室內室外戴口罩的人變多了,到處有乾洗手和宣導口號,3 月時的搶購囤貨潮也暫不復見。
「我們此刻活著是多麼幸運」

但是很多事都不同了:在沒有了觀光客、多數居民 WFH(Work from Home)的倫敦,地鐵和街道變得冷清,很多商店不是門可羅雀就是關門大吉,餐廳酒吧裡不再摩肩擦踵,人們分坐在塑膠屏風隔出來的空間裡,像後現代電影的場景,很難想像僅僅幾個月前,這個城市還熱鬧擁擠得像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派對。如果當時有人預言整個世界即將因為一個病毒癱瘓,倫敦會有這樣憔悴的一天,恐怕沒有人會相信。然而正在發生的一切,無論如何難以置信,無論如何荒腔走板,都在一點一滴中書寫著人類文明史上一個重要的篇章。
自從疫情開始,身邊有些人搬往鄉間或是回原生國避難,有時看著社群上的台灣街景和美食照片,我也不禁幻想如果能在這時候回台灣住上幾個月該有多好。然而一切僅止於想像,生活好不容易稍稍恢復「正常」,舉家遷移會在不安定的環境中增添很大的變數,對我而言,現階段只要能穩定的過日子就是很大的幸福。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地方是天堂,什麼地方都有好有壞。選擇了定居異鄉,就要有把這裡當成家,禍福與共,不離不棄的打算。一直想著「如果在台灣,就怎樣怎樣⋯⋯」沒有什麼幫助,也不會讓我比較快樂。
音樂劇《漢密爾頓》Hamilton裡,” That Would Be Enough ”(那就夠了)這首歌裡有這麼一段歌詞:“ Look around, look around at how lucky we are to be alive right now. ”(看看週遭,看看我們此刻活著是多麼幸運)過去幾個月裡,我常常這樣自我鼓勵。不論還要多久,這一切總會過去,在那之前,照顧好自己和家人的身心就是最重要的課題。
除此之外,只要小孩能夠繼續上學,一切都好說(我都可以忍受)。
執行、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