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冠肺炎自 3 月正式在英國爆發,眼看確診人數失控般的飆升,一條條防疫政策空降而至。各個城市進入封城狀態,街道人煙稀少、店家大門緊閉,畫面詭譎又有幾分淒涼。當時,我人在威爾斯的卡地夫唸書,低迷的氣氛延續至最後一堂實體課。教室裡,幾位同學含著淚與師長道別,不久之後就搭上飛機、匆忙返國。一切發生之快,人心惶惶,同時台灣親友們的關心,也如雪片般飛來,紛紛詢問我的安危,問我有沒有考慮回台灣。
還記得母親在電話那頭,也問了我:「想不想回家?」擔心我身在異鄉,要獨自面對疫情不容易。當下我毫無遲疑地,說了聲「不」並且承諾會好好照顧自己。身旁的人多半訝異我的決定。畢竟留學生們一窩蜂的返台,有自願的、有不得已的,但總體來說,比起英國,台灣確實既安全又穩定。當下雖有動搖,最後仍然堅持留下,因為不想輕言放棄一趟得來不易的旅程──因為相信即使忽有 COVID-19 這個「龐然大物」、拔山倒樹而來,夢想依然有跡可循。然而,此時此刻,在倫敦流浪的我,正失業中。

新冠肺炎意外造訪、分崩離析的職涯規劃
回首初踏英國的興奮之情,彷若上個世紀的事。3 年前,我從廣播電視學系畢業後工作了一年,逐漸厭倦在台灣媒體圈有抱負卻無從施展的束縛感。原先對人物採訪、新聞寫作的熱情,也被消磨到只剩模糊的殘影。不甘於現狀的我,帶著一股追夢的衝勁,決定開啟一趟留學的旅程,來到英國就讀國際新聞碩士。一心期盼除了學位之外,亦能踏入職場,於當地媒體實習,獲取實戰經驗、滿載而歸。
不過對於一個肖想進入國際媒體、撰寫英文報導的亞洲人,這夢想之大,幾乎遙不可及。即便信箱裡,早塞滿一封封公司的來信婉拒,我仍一股腦地奮力前進,渴望衝破英國職場對外籍人士的刻板印象與不友善。後來,隨著時間累積,我的撰稿能力逐漸提升、加上在校成績優異、各方肯定陸續湧進,我也蓄勢待發的尋覓新工作機會,將「升級」後的履歷、求職信、作品集各就各位。
然而,疫情便席捲而至、病毒流竄於無形,商店被迫拉下鐵門、人民出入受到限制,而動盪的情勢,也讓許多媒體關閉職缺、取消實習計畫 ──機會的大門,就在我眼前應聲關閉。
當時所有課程已全數改成遠距教學,坐在視訊畫面另一端的碩士教授,只能安慰著灰心喪志的同學說:「通常到 9 月份,許多媒體會陸續開放職缺給應屆畢業,這是有史以來最艱難的時期,但千萬不要氣餒。」憑著教授的預測,我懷抱著一絲希望,在混亂中試圖先專心完成畢業論文、放慢求職腳步,持續關注徵才資訊。
然而,由於簽證關係,我在英國的工作許可證,會在 2021 年的 3 月到期,加上疫情的搗亂,所剩的媒體機會只剩半年或 3 個月的短期實習,名額之少、競爭激烈。我寄出的履歷皆石沉大海,毫無回音。
直至 8 月底,我順利繳交論文後,我決定再允許自己勇敢一次。
我調整了求職目標,從一心一意想進入的新聞業,開放選項至社群媒體、數位行銷及公關等工作,其中的一大原因,是因為這種類型的國際企業,大部份會提供工作簽證。眼看我所在的威爾斯,幾乎沒有公司能幫忙延簽,我毅然決然收拾行李,搬到全球數一數二物價昂貴、節奏緊湊的大城市——倫敦。打算邊找短期打工支付房租,並繼續搜索正職工作。
但冒險總要有個停損點,於是我給了自己一個期限,到 2020 年底,若仍一無所獲,我將心甘情願跳上返家的飛機,義無反顧地投奔家鄉的懷抱。
在倫敦,連搖珍奶的工作都泡湯
抵達倫敦的第一個月,幾乎天天艷陽高照,我帶著愉悅的心情,漫步在落葉紛飛的公園,整理思緒、準備迎接明天上工,在倫敦市中心當手搖飲料店員——這是我幾個月來投遞了將近 60 份履歷後,唯一收到的面試邀請。
這家來自台灣的珍珠奶茶品牌,將在英國成立首家分店,正在招募會說中文、大學以上學歷的年輕人,組成第一批試營運團隊;這些條件大概是即便毫無服務業經驗的我能被相中的原因。當我與朋友分享這個消息,對方大多開玩笑的問我是否考慮轉行。不過若冷靜一想,在英國做珍奶,還真跟我起初的抱負天差地遠,但我反覆自我安慰:「這只是一份暫時性、為了繳房租的工作。」
但是不久後,手機響起,原來是公司的營運經理來電。「不好意思,我們團隊今天開會後決定暫時不開幕了。」我在電話這頭一愣、震驚到說不出話來。因為前一天,我與其他同事才完成為期 3 天的員工訓練,領了全新的制服回家,準備隔日開工。「主要因為疫情升溫的關係,另一部分是我們覺得自己還沒準備好馬上進入市場。」之後對方劈哩啪啦的說著,請我不要等候公司決策,有任何其他規劃就去進行,因為目前是無限延期、重啟日未定。
掛上電話,我想到下個月的房租,一股焦慮湧上。在這最後的一擊,我才突然清醒——在疫情面前,任何嘗試都是無謂的掙扎。儘管灌滿了勇氣、咬牙撐過了無數艱辛、跌倒了又再次爬起,最終還是只能繳械投降,敗給一場看不見盡頭的戰役。試問,若連一份短期兼職都能告吹,在疫情肆虐下的英國,我還有什麼機會可言?
身心俱疲下,仔細回想,其實這份噩耗,並非始料未及。 9 月中旬,疫情升溫,感染案例屢破新高,月底英國首相便立刻頒布新政策,重新端出「遠距辦公」,而這次的期效長達半年。許多餐廳及商家,還未從第一波的經濟慘澹恢復,又將面臨生意下滑的危機,而位於大英博物館附近,處於商業區中心的珍珠奶茶店,在員工訓練時即可發現,路上行人寥寥無幾,也不難理解為何店家會倉促喊停。

現在在英國找工作,真的有那麼難嗎?
遠觀我一波三折的求職過程,很多台灣朋友拋出這個問題,而我的答案是肯定的;不過,實際情況仍然會因不同行業類別,可能會有所差距。像是我一心進入的英國媒體來說,本身就具備一道白人優先、其他族群淪後的玻璃天花板,而其他產業,除了亞洲人多半從事的醫、商及科技業,多少也存在這套潛規則。
另一方面,我確實選了一個最壞的時機。第一,今年起赴英留學的國際生,將於畢業後獲得 2 年的工作簽證。去年拿到學校錄取信的我,生不逢時地搭上了無此福利的最後一台末班車。反觀之後的留學生,少了簽證問題,公司的錄用意願肯定會大幅提升。第二,新冠肺炎絕對是罪魁禍首。相較於台灣,看似已脫離疫情暴風圈、狀態安逸,美國及歐洲各國都還在與病毒搏鬥,極度不穩定。更不用說原本就已經因「脫歐」,而內部陷入混亂的英國了。在疫情的打擊之下,英鎊暴跌、失業率攀升。
在如此動盪的情勢下,工作機會一位難求,也是在所難免,更別說外籍人士了。種族不平等依舊根深蒂固地存在於英國的社會結構裡,白人始終佔有絕對優勢,而在這場大規模的陣痛中,最受影響的,始終是原先就被壓在結構底層的弱勢族群。
「我應徵了將近 100 家公司,完全沒有下文。」一位我在飲料店認識的同事自嘲地說,他帶著打工度假簽證從香港來到英國,自 2 月待業至今。「我也差不多,大概投了快 70 家吧,這個時期真的好難找工作。」另一位馬來西亞裔的英國人無奈回應。我內心驚訝不已,連無須公司提供工作簽證的他們,也淪落於相同慘況。同樣都具備亞洲臉孔、棕黃膚色的我們,不得不揣測,履歷表頂端我們的亞洲姓名,會不會是求職困難、過不了篩選階段的主因之一?疫情更可能強化了這層阻礙,在前方築起了一道越不過的高牆——這就是英國的現況,是我無力改變的現實。面對它,你只能低頭。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王新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