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 年 10 月 17 日晚上 6 點左右,桃園有一個 34 歲的大男孩,用開山刀親手殺了他母親,並將那顆有著看他長大成人的雙眼、絮絮叨叨與他對話過無數次的嘴巴、熟悉的鼻子、耳朵、頭髮所構成的頭顱,像丟垃圾一樣拋出窗外。
2019 年 7 月 3 日晚上 8 點多,嘉義的一位鐵路警察,在處理乘客逃票事件之時,被該名男子持刀襲擊,流了一地血。即便痛到幾乎昏厥,他仍咬緊牙關、拚盡全力制伏男子,用自己的性命保護其他乘客的安全。
每當類似新聞出現,毫無疑問地,所有「唾棄」精神病患的社會輿論,諸如「怎麼能因為有精神疾病就隨意傷害別人呢?」「憑什麼判無罪?」「那些死掉的人難道只能摸摸鼻子怪自己倒楣嗎?」這些話語就會鋪天蓋地的席捲整個臺灣。
身為「正常人」的我們,或許永遠都不會有機會感同身受罹患精神疾病的感覺。我們可以想像出現幻聽、幻覺大概會是如何,但不能模擬那種我們以前認知的世界變得荒誕、怪異時,那種慌張、無助與害怕。或是說,也許要當我們的親朋好友,不幸成為大眾口中「不正常的那些人」,我們才會願意真正的去了解「大腦生病」是什麼意思。
我常常想,或許是正因為多數在網路上批評的人,都擁有一個幸福而健康的家庭,所以他們能夠理所當然地指責法官、精神鑑定醫師以及那些「不正常」的人類的不是;有些人甚至說,我知道有病的人也很痛苦,但不管怎樣傷害別人就是應該受罰!
當社會案件血淋淋的發生在眼前,再多的同理好像也都會在一瞬間崩塌瓦解。然而,難道真的沒有和平共處的可能嗎?
從問卷調查開始的社群行動
我身為一名就讀心理系的大學生,在種種新聞事件後,我好想做一些什麼,於是我找了幾位法律系的朋友一起思考:從變態心理學的觀點來看,我們知道精神疾病可能由基因、環境和藥物所誘發,並且不是所有的疾病都會被治好。醫師們可以幫助病人減緩發病症狀和降低復發頻率,但是,有些病就是會跟著病人一輩子。再從法律的角度來看,傷(殺)人者必須符合「心神喪失」的標準,才會被判無罪或從輕減刑,這部份則仰賴精神科醫師的鑑定,也就是許多判決最具爭議的地方。

一來患者需要接受治療,同時社會也需要對他們有多一點的了解。因此我們利用問卷,調查大學生和長輩們對這項議題的看法,發現在「請問您認為精神疾病患者因發病而殺人,是否應與一般人承擔相同的刑罰?」當中,有 67.6% 的人認為應視情況而定、若做犯罪行為時受到病情影響而無法控制,則應減刑或無罪。
在「請問您認為精神疾病患者在精神鑑定中騙過醫生的可能性有多高?」中,有 21.4% 的人認為精神疾病患者非常有可能在精神鑑定當中欺騙過醫師。在「請問您對於這個議題的哪個相關領域想要有更深的了解呢?」中,有 61.8% 的人想要了解精神鑑定的過程。
從這份問卷當中,我們發現大部分的民眾其實都能理解因「嚴重精神疾病發作時所犯的罪」是情有可原的,同時我們也因此得知民眾對精神鑑定的過程深感好奇,除了不了解以外也有些誤解。於是我們開始蒐集相關資訊,從法典、原文書、政府官網、律師的個人網站、精神科醫師的個人網站等,閱讀大量資料、消化、討論並撰寫出一篇篇簡短淺白的文章,發布在我們的粉絲專頁「精法猶霧|我的世界,你不了解」上,希望藉由知識推廣的方式讓社會大眾對司法體系和精神醫學有更深入的認識。此外,我們也設計三折頁,將對司法精神病院、社會安全網以及修法的現行政策與我們的想法一併濃縮在這份短小而扎實的推廣手冊,將其放置於學校和區公所,讓更多不同年齡層的民眾都能看見。
同時,我們訪問心理系、犯罪防治學系以及法律系教授們對這個議題的看法。我跟夥伴們每個禮拜開會討論,到底該如何具體實踐我們的目標,一點一滴地拼湊出行動方案,腦子不停轉呀轉,想著可能發生的問題以及問題的解決方法。
後來,我們也藉由參加司法院舉辦的公民行動競賽,這個活動提供所有想要改變社會的學生一個被看見的機會,我們需要直接將聲音大聲地傳達到政府的耳朵,讓我們關心的事情與他們產生連結並取得共識。
透過傳播專業知識,成為友善的溝通橋樑

在《我們與惡的距離》裡的應思聰是個患有思覺失調的精神疾病患者。他跟某些罹患這個疾病的人一樣,不承認自己生病了、不吃藥,以至於反覆受到幻聽幻覺所苦。也許很多人會覺得莫名其妙,都已經這麼嚴重了,還有什麼資格任性地說自己沒有病?其實,在精神醫學上,有一種症狀叫做「病識感」,簡單來說就是患者們沒有辦法意識到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這些事情是不正常的,就好像你被施打麻醉劑,於是你感受不到痛──我們改變世界的第一個提案,就是我們希望你能了解這一點。
接下來我們更希望喚起大眾對專業的尊重:身處台灣這個擁有完全言論自由的地方,只要我們覺得不公不義,我們都有權利批評;但同樣地,這些言論都應該建立在充分理解事件背後的專業知識之上,才能發揮價值並且避免徒增仇恨。
我們一群大學生討論了很多有關精神疾病患者犯罪的問題,更設想了政府在執行這項政策的過程當中會遇到的困難,試著洞悉時下政策的不足,運用法律與心理學等相關知識嘗試去建立更完善的架構,提出我們的意見與解決方法。最後,利用無數個下課後的空閒時間與假日,撰寫公民行動方案提供給司法院,也投書到眾多現任或退休的立法委員們的辦公室,希望能幫助政府查漏補缺,也幫助精神疾病患者與社會大眾建立一個更友善的溝通橋樑。
我衷心認為,也許我們都無法真正地同理他人,但只要能試著更了解一點有關他們的事、他們的困境與痛苦,我們就能用更溫和且友善的方式,來解決彼此所面臨到的困難。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王新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