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美尼亞烽火紀行】(中):染血的黑色花園

鮮少人知道,亞美尼亞人曾遭鄂圖曼帝國百萬人規模的「種族淨空」;但其昔日遭受的放逐之苦與殺身之痛,今日又以同樣的方式對待其他民族──只是因為事發之時,世人聚焦在前南斯拉夫解體後的內戰上,因而忽略了高加索的血腥。
【亞美尼亞烽火紀行】(中):染血的黑色花園

亞美尼亞民族精神力的凝聚地──亞美尼亞種族淨空博物館,堪稱這個民族的哭牆與麥加,到此獻花憑弔死難同胞,在宗教上與世俗上都是重要的儀式。

Photo Credit:裴凡強 提供

前文請見此:《【亞美尼亞烽火紀行】(上):「在亞塞拜然賺、到喬治亞玩、然後去亞美尼亞等死吧」

史達林留下的問題區域

1920 年,革命成功不久,蘇聯還沒成立,由出身高加索地區的「民族問題人民委員」(People’s Commissar of Nationalities)史達林(Joseph Vissarionovich Stalin),負責解決這裡的大小問題,還專門為此成立了「高加索局」(Kavbiuro)。

但在史達林政府為三國定界與劃分行政區時,由於「反正民族與國家的區隔都是未來要消失的界線」,歷史環節與民族情感自不在革命者的考量之下,因此往往當局大筆一揮就拍板定案,這樣粗糙的手法,遂讓區域的未來動蕩不已。三國在布爾什維克的佈局下,短暫地又再度「聯邦」起來,但招牌上的民主換成蘇維埃社會主義。1922 年蘇俄改組,由「外高加索蘇維埃社會主義聯邦共和國」與俄羅斯、白俄羅斯、烏克蘭共組蘇聯(U.S.S.R)。

不過,莫斯科當局還是對高加索「山地同胞」不放心,因為在 1924 年,蘇聯才成立沒多久,在喬治亞就爆發了抗蘇八月起義(The August Uprising);其後 1936 年,外高加索聯邦的三個民族又要求取消聯邦,各自升格為獨立的加盟共和國。因此,史達林修改憲法、解散聯邦,外高加索三個民族「名義上再度獨立」,擁有自己的國家。

高加索複雜的民族和宗教所積累的矛盾,多年來不斷地壓抑,又沒有疏發管道,最後加速了蘇聯的崩解:高加索地區人民除了對蘇聯不滿,民族之間還互有矛盾,「這就是為什麼在十月革命後出現的兩個聯邦,最後都『聯不起來』的原因!」政治大學俄羅斯研究所教授魏百谷表示:「對整個蘇聯來說,高加索的人口真的不多,但幾百年的民族問題一旦爆發起來,最後成為倒下的第一張骨牌。

喬治亞與亞美尼亞邊界以代貝德河(Debed)為界,入境後可以看到亞美尼亞國徽鷹獅之盾。圖/裴凡強 提供

以事後諸葛看來,亞美尼亞與亞塞拜然兩國間最大的問題,在約一百年前蘇俄劃分加盟共和國領土時就留下了──這當然也是造成蘇聯裂痕的伏筆,今日兩國交火的主因。

染血的黑色花園

面積約 4,400 平方公里,人口不到 20 萬,簡稱「納—卡」(Na - Ka)的納戈諾—卡拉巴克(Nagorno-Karabakh)意為「群山之中的黑色花園」。此處向來是亞美尼亞屬地,八成以上居民是信奉東正教的亞美尼亞裔,但這塊土地卻劃歸信奉伊斯蘭教的亞塞拜然,在其管轄下成為一個自治州。雖然史達林的民族政策惹人詬病,但亞塞拜然人與亞美尼亞人的關係原本仍「大致良好」,只是隨著戈巴契夫(Mihail Sergeevich Gorbachev)的改革開放(Glasnost),蘇聯人民愈來愈頻繁地上街發聲──過久的壓抑,往往造成太大的反彈。

長期以來因領土與文化衝突,助長了各自的民族主義發展。隨著地區民族矛盾,與累積多年對蘇聯中央的敢怒不敢言,「納—卡」民族主義終究還是全面熾熱起來:

1987 年,近 8 萬的納—卡居民聯署上書戈巴契夫,要求「回歸亞美尼亞」,換來的是不置可否。隔年,亞美尼亞人走上街頭,開始大規模遊行和罷工,起先還能透過對話與法律的途徑,解決這歷史懸案,但當亞美尼亞民族主義者開始宣稱擁有該區完全的主權後,兩個蘇聯加盟共和國關係因而迅速惡化。

「蘇聯本來可以藉這個機會,公平公正公開地糾正歷史錯誤,並且趁機恢復中央權威,但是,戈巴契夫錯過了這個歷史契機,他竟讓亞美尼亞和亞塞拜然自己解決問題,」南華大學歐洲研究所教授郭武平分析,「然後兩國人民開始暴動,互相殘殺」。

短時間內,從和平示威發展到流血衝突,證明蘇聯多年來的民族問題只是隱而未發,馬列主義強調的無產階級,最後還是不及民族情感那麼憾動人心。在中央的不作為下,亞美尼亞最高蘇維埃自行「同意」納—卡自治州「加盟」亞美尼亞;且兩國領袖消極處理民族衝突,積極藉由昂揚的民族主義攫取更多政治資本,於是其他加盟共和國也開始有樣學樣,「有人說高加索是蘇聯的雙腳,腳斷了蘇聯也站不穩了,」我在明斯克採訪前白俄羅斯最高蘇維埃主席舒什克維其(Stanislav Stanislavovich Shushkevich)時,順帶問了他高加索的問題,他回想解體前的動蕩,緩緩地說:「蘇聯正好依照自己劃出的民族疆界而解體。」

戈巴契夫當然知道若變更疆界的先例一開,將引發連鎖反應,於是納—卡自治州接著改由中央直轄;但到了 1989 年底,亞塞拜然首府巴庫(Baku) 局勢失去控制,開始既反亞美尼亞、也反蘇聯中央。

「我當時因為研究論文來巴庫找資料,」金髮碧眼的強森在莫斯科大學學俄文,他回憶起這風起雲湧的民族浪潮:「有一次我跟一個美國來的同學,一起走進一家商店想買牙刷,一開始老闆娘以為我是俄羅斯人,騙我牙刷缺貨,後來她聽到我跟朋友講英文,知道我是美國人後,才跟我道歉,並賣給我牙刷。」

1990 年 1 月 19 日戈巴契夫下令軍隊開進巴庫,造成 137 死,超過 700 人受傷,這次慘劇被稱為「黑暗的一月」(Black January), 1 月 20 日起,戈巴契夫在巴庫實行長達 7 個月的緊急狀態。

無所不在的民族裂痕

根據前蘇聯官方資料,在民族衝突爆發之前,巴庫 2 百萬市民中超過 10% 為亞美尼亞裔,最後逃到只剩下幾千人,「剩下的大多是走不掉,或是與亞塞拜然裔通婚的婦女,而在亞美尼亞也發生同樣的出走逃亡潮,」郭武平說,「過去莫斯科當局總是宣稱在蘇聯體制下,已『完全解決』了民族問題,結果卻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這就是為什麼亞美尼亞也在 1991 年反對留在蘇聯的原因,因為蘇聯傷害了他們的民族感情!」

「羅馬帝國保護不成熟的國家免於自相殘殺。」吉朋(Edward Gibbon)在《羅馬帝國衰亡史》(The History of the Decline and Fall of the Roman Empire)中是這麼寫的,蘇聯曾經扮演了羅馬帝國的角色,可惜帝國在 1991 年 12 月 25 日土崩瓦解後,亞美尼亞與亞塞拜然馬上就為了納—卡爆發全面戰爭。

雙方人馬穿著同樣的蘇聯軍服,只是把帽子上的錘子鐮刀換成新國徽,開始互相殘殺。

以戰況來說,資源豐富的亞塞拜然似應較佔上風,不過亞美尼亞人在蘇聯時代多在實兵單位服役,而亞塞拜然人則以工兵為主;加上長居海外連母語都不太會講的亞美尼亞僑胞「踴躍回國上戰場」,所以亞美尼亞並不因小國寡民而遜色。戰爭一直火拼到 1994 年,最後以亞美尼亞全面勝利結束。

亞美尼亞為內陸國,蘇聯時代以工業為主,氣候乾冷國土多山不利務農,但納─卡戰後經濟遭亞塞拜然與土耳其封鎖,因此農業所占比重增加,在公路上常可見牧牛人。圖/裴凡強 提供

在此之後,世界多了一個很少有人承認的「納戈諾—卡拉巴克共和國」(the Nagorno-Karabakh Republic)。而如前文所述,亞美尼亞人稱自己為海悅斯坦(挪亞的子孫後代),因此亞美尼亞方面也叫這裏為「阿爾察赫」(Artsakh,挪亞孫子阿蘭的花園)。

曾遭鄂圖曼帝國「種族淨空」的歷史悲歌

亞美尼亞人比亞塞拜然更愛國嗎?不然那為什麼有大量散居海外的亞美尼亞僑民返國參戰呢?這或許與他們「高加索地區猶太人」的角色有很大的關係:

就算在盛夏,於亞美尼亞首都葉里溫的天際線之巔,海拔 5,000 公尺以上的亞拉拉特(Ararat)山仍終年披覆糖霜般的白雪,山之巔彷彿亞美尼亞曾經擁有的輝煌歷史──越過這座山就是土耳其,同時也是亞美尼亞的故土。

這個國家極盛時的疆域,比起現在大上不知多少倍;然而自從喪失獨立地位後,他們成為含辛茹苦的民族──亞美尼亞人由於學識淵博又善於經商,而扮演著「高加索地區猶太人」的角色。

在昔日鄂圖曼帝國的領土內,菁英分子與殷實商人大多為亞美尼亞人。而當十九世紀鄂圖曼中衰為「近東病夫」時,亞美尼亞人看到其他信奉基督教的民族,從希臘起紛紛獨立,因而也做起了建國夢。

一次大戰,俄羅斯與鄂圖曼兩帝國再度兵戎相見,鄂圖曼政府擔心亞美尼亞人聯合俄國人造反,因而自 1915 年 4 月 26 日起,在帝國各地大量屠殺並放逐亞美尼亞裔人民,「這是史上第一場種族淨空,死難人數絕對超過 100 萬,希特勒就是有樣學樣,還說過『再過幾年還有誰記得這場屠殺』的話,」亞美尼亞種族淨空博物館(Armenian Genocide Museum-Institute)館員阿德里洋受訪時說,「土耳其人還睜眼說瞎話,那些被挖掘出來堆積如山的骸骨又怎麼解釋?原本的亞美尼亞居民又到哪兒去了呢?」

原本博物館以蘇聯抵抗德國的「衛國戰爭」為主題,現在已加入納—卡戰爭烈士宣揚愛國情操。圖/裴凡強 提供

因為逃避屠殺,造成如今生活在世界各地的亞美尼亞僑民人數,高於留在祖國的國民,他們的政治、經濟能力很強,常用來影響僑居國的政策。種族淨空博物館一如「亞美尼亞人的哭牆」,又像是「位在葉里溫的麥加」──不論何時,獻花人潮從不間斷,尤其大多來自海外的僑民總是想辦法要來致敬,「我祖母一家很幸運地逃到荷蘭,但是伯婆一家卻罹難了,」76 歲行動不便的葉特里洋邊說著亞美尼亞文邊拭淚,透過她雇用的司機,我以俄語採訪她,「以前她時常流著眼淚告訴我,要我此生一定要來博物館為死難的同胞獻花,所以我撐著助步器也要來!」儘管在荷蘭成長,老太太卻不曾忘記自己的根。

《舊約.創世紀》中,挪亞方舟最後就停靠在亞拉拉特山上,亞美尼亞詩人席拉斯(Hovhannes Shiraz)曾以「倘若亞美尼亞人能上亞拉拉特山,那所有地球人也都登月了」這首詩,提醒海悅克的子孫們毋忘土耳其所占據的國土,也就是 1915 年以前亞美尼亞人所居住之處,然而土耳其太過強大,上帝也沒應許過什麼土地,亞美尼亞只得退而求其次,先將亞美尼亞的部分「失土」──過往「蘇聯手足」亞塞拜然的「國土」納—卡搶回來。

自己曾遭受的放逐之苦與殺身之痛,卻又以同樣的方式去對待其他民族,只是因為事發之時,世人聚焦在前南斯拉夫解體後的內戰上,而忽略了高加索的血腥。更弔詭的是,這場戰爭的部分烈士被葬於種族淨空博物館旁,顯得格外諷刺──但這麼做可以得到民族主義者的強烈共鳴。

3,000 多年前的希臘地理與歷史學家史特拉波(Strabo)曾記載當時高加索的混亂狀況,「這裡的人語言各異⋯⋯,頑固暴戾,分族而居,且不相往來」。又過了幾千年,蘇聯的民族自治政策並未化干戈為玉帛,最後,又走回歷史回頭路。

(未完待續,下篇請見:【亞美尼亞烽火紀行】(下):「不滅之火」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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