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台灣韓國情報站編輯姜冠霖、申在原
台灣出生的女星歐陽娜娜在中國發展演藝事業有成，但近年來連連的政治言論——無論是「被發表的」或「主動表態的」——都在兩國引起不少爭議。
更特別的是，或許由於歐陽娜娜的高知名度，如今這次爭議除了中國和台灣網友「隔空交戰」外，甚至鄰近的南韓網友也來湊「舔共說」的熱鬧。
到底怎麼回事？我們先從這位藝人近年的爭議政治言論風波說起：
歐陽娜娜的爭議言行
去年，歐陽娜娜擔任國民黨發言人的父親歐陽龍受訪時，依照（國民黨的）黨綱，發表了「不統、不獨、不武」的兩岸論述，卻被中國網友指為「台獨」，一時之間連帶影響了歐陽娜娜的演藝事業，甚至還從中國電視台上「95 後四小花旦」的行列中「被消失」。
這時，歐陽娜娜本人及其工作室連忙出面滅火，在各大社群媒體上發布「我為身為中國人驕傲」的聲明。
霎時間，「歐陽家」成為兩岸網友眾矢之的：中國網友認為他們「搞台獨」；台灣網友則認為比起其他被逼表態的藝人，歐陽娜娜的「舔共」實在太為直接。歐陽龍則在事後受訪時說：「以前有的諒解、體諒跟包容和諧，從民進黨上任來後沒有了，何苦為難一個對政治毫無理解的孩子，只要講一句話，就被說是台獨。」——明明是被中國方逼迫的表態，卻反過來指責台灣政府？此發言更是引起多數台灣民眾的反感。
到了今年，在中國的十一「國慶」上，歐陽娜娜受邀上央視演唱《我的祖國》，並表明自己來自「中國台灣」，再度引發激烈爭議：多數台灣網友認為，若此時還要稱這樣「直接參與政治性活動」，且在其中發表政治言論的她「只是個孩子」、「不懂政治」的話，根本可以說是「妙禪師父不愛跑車」、沒人會信了。
當「個人國族認同」成為統戰工具
不過，若仔細端倪本次爭議焦點「歐陽家」的背景，其實並不難發現久居眷村的他們，是從中國撤退來台的外省家族——換言之，若說以個人身份，擁有「自認中國人的認同」，其實在「多元國族認同」的台灣，是能夠理解的。舉例來說，像是曾受日本教育、統治的前總統李登輝，也曾公開表達過自己「也是日本人」的國族認同。
然而，歐陽娜娜最大的問題，是將自我的認同「連累其他台灣人」：為了私利，在一個政治場合上公開指稱她出生的地方叫「中國台灣」，變相成為統戰的樣板。尤其，近年北京政府對台灣文攻武嚇、不斷加大戰爭威脅力道，此時任何公眾人物選擇公開「輸誠」，自然會成為眾矢之的。
說到這裏，更要提「同樣面對敵對鄰國（北韓）威脅」的南韓，是如何關注此事了：
南韓媒體報導此次爭議事件，網友聯想「舔北者」
此次歐陽娜娜在中國央視的演唱，被南韓媒體《中央日報》報導，並意外引起南韓網友廣泛的討論——光是單篇報導，便累積了破千則留言及破萬條反應。這篇報導以〈『台灣國民妹妹』的跌落⋯⋯『去改國籍啦！』指責湧現的經過〉（韓文直譯）為標題，詳細報導了此次歐陽娜娜爭議事件的原委。
事實上，歐陽娜娜幾年前也曾被南韓的娛樂節目報導，當時被韓媒稱她為「國民妹妹、台灣的秀智、媽朋女（엄친딸, 意指什麼都優秀，讓父母驕傲的模範女兒）」等，評價多屬正面；誰知她卻在此次事件中，遭到南韓網友的大力抨擊。
在此摘錄按讚數較多、引起較多共鳴的南韓網友留言如下：
「是說這就像在我們國家（的藝人），卻在北朝鮮建國日或金日成、金正恩生日時，跑去祝賀公演的人吧？」
「台灣全國上下目前處於反共狀態，同美國齊心協力對抗中國共產黨。這個時候這麼沒腦子，不被人罵死才怪。在台灣越是年輕人越反共，和我們國家完全相反。羨慕啊⋯⋯」
「按照南韓的說法，就是明明是南韓人、卻把自己當成北韓人囉⋯⋯？！不過說起來，這不就是我們總統嗎⋯⋯」
簡言之，相較於台灣稱呼的「舔共」，在南韓其實也有許多人對過度「親北韓」的人士——亦即所謂「舔北者」——充滿反感，這些人也自然會對台灣人在「歐陽娜娜事件」中的心境有所共鳴。
歐陽娜娜事件的「借題發揮」，南韓人民怒諷「陽光政策」的失敗
近年來，南韓總統文在寅上任後，主採對北韓友善的「陽光政策」，本以為與北韓的關係會在一次次對北韓金糧援、文金會、板門店宣言的簽訂後撥雲見日；但今年卻接連發生北韓炸毀位於軍事分界線、由南韓全額出資建造的「南北共同聯絡事務所」，以及近期「槍殺南韓官員後焚屍」等事件。
摩擦不斷的兩韓關係，在文在寅「不斷釋出善意卻得不到實質回報」後，遂引起了越來越多南韓民眾的不滿。文在寅對北韓的所作所為採取包容態度——聯辦遭炸毀、公民被槍殺卻依然採行「相對友善」共產獨裁政權的政策，更讓諸多南韓人對「親北路線」有所質疑與爭論。這也造成發生於近期的台海兩岸爭議事件，成為南韓網友「借題發揮、怒諷當局／親北者」的焦點，例如：
「作為經常出差到中國和台灣的南韓人，我十分理解台灣人為何一直澄清『台灣』與『中國』不一樣。在中國，去一家飯店服務員都不會講英語，但是在台灣連計程車司機都會講英文。這是作為國家層次的教育水平及文化差距。」
「台灣獨立派的做法是正確的，看一下香港就知道。曾經燦爛輝煌的香港逐漸成為歷史，而且更討厭的是所謂的中國夢。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一定要防範中國的侵略之心。」
從上述網友的留言中，我們不難發現他們之所以會對此次歐陽娜娜事件有所反應，正是因為自己國內既存的「親北與否」爭論，進而「羨慕台灣人能夠一致唾棄親共人士」——儘管在此事上，其實也非所有台灣人皆立場一致。
「戮力反共」與「和平統一」之間，南韓的路線之爭
事實上，南韓民眾長年以來，在「對北政策」上一直有著兩大路線之爭：通常被統稱為「保守（反對與北交好）派」與「（相對）親北派」。
「保守派」的主張認為：目前文在寅政府所推行的政策及方向，並不符合南韓過往的發展路線。回顧南韓發展過程，其實「反共主義」一直扮演著非常重要的角色，尤其自 625 戰爭（即韓戰）爆發之後，南韓對北韓、共產中國乃至全球共產主義的排斥更達到頂峰。這一點在教育上面尤其清楚得見：
1）韓戰期間，南韓以「滅共戰爭」稱呼此戰。所謂「 6．25 戰爭」是多年後才改用的新術語。
2）一年級的教科書有五本：國語、算術、社會生活、反共讀本、自然。
3）關於反共的教材穿插各個教育時期：《反共讀本》是針對小學教育的教材、《愛國讀本》、《反共教本》是針對初中和高中的教材。
簡言之，長一輩的南韓人和台灣人一樣，幾乎都是受「反共教育」長大的。同時，根據南韓《憲法》規定：「大韓民國的所有公民都有國防義務。」（據南韓憲法學解釋，「國防義務」除了服兵役外，還有反間諜、反共宣傳、舉報間諜等義務。）南韓《兵役法》規定： 18 至 35 歲的南韓男性，應根據《憲法》與《兵役法》規定，履行兵役義務。在這期間，並會「重新複習關於反共時期的戰爭和相關內容，同時進行軍事演練。」至今，南韓很多軍事演練亦將北韓作為假想敵。
然而，文在寅政府上任後對北韓「如此友善」，顯然並不符合南韓的傳統發展路徑——他早因此成為多數保守派的眼中釘，如今更因北韓諸多脫序的挑釁舉動，連帶使得「中間派」也產生動搖。
但另一方面，兩韓絕大多數人民還是認同兩韓都屬於「韓民族」，「爭取兩韓和平統一」的大方向，同時也分別撰寫在南北韓各自的憲法（大韓民國憲法第四條；朝鮮民主主義人民社會共和國憲法第九條）之中。
換言之，在南韓的狀況是：無論「親北」與否，只是政治立場、解決兩韓關係的路線有所不同而已，卻同樣都奠基於「自己是韓民族」的立場上。
「台海兩岸」與「38 度線兩端」的同與異
南韓國內的政黨，一直有著所謂「左右派」、「對北政策」、「對美政策」等政治立場的差異與對立。同時由於現行的法律制度（包括《憲法》和《兵役法》的「反共」；前者卻又有「和平統一」的條文），更可能造成民間對「親北」與否產生衝突。
在「親北」與「親中」的比較上，南韓不少人民因此找到了遙相呼應的「對照組」，抒發心中對政府面臨北韓威脅卻「低姿態、冷處理」的不滿。
然而，我們亦不可忽略，無論「親北」與否，絕大多數南韓人均認為「國家團結、認同國家（南韓）」是最基本的道理；反觀如今「親中」與否的台灣人，卻可能對根本性的國家認同，有著截然不同的想像。
簡言之：在南韓就算身為「親北人士」，也絕不可能稱呼自己是「朝鮮人民共和國人」，這便是南韓的「親北者」與台灣的「親中者」最大的不同。南韓的「親北」與否是路線問題，台灣的「親中」卻是根本上的國家認同差異。
防衛性民主之所以存在，便是擔憂在民主國家成長的人民，會「利用自由來打擊自由」——即利用自己能在國內的言論自由，發表戕害國家主權的言論。
換句話說，當藝人歐陽娜娜成長於民主的台灣，在國內要說自己是哪一國人，都是社會保障她的言論自由；但若在他國發展時，卻公然指稱「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便不該是被允許的行為了——對照來說，「親北」的南韓人再如何友善北韓，也不可能指稱「南韓是北韓的一部分」。
在台灣難解的「國族認同」習題，若要有能夠解決的一天，其先決條件是先尊重彼此的認同與立場，才會有接下來的討論空間。然而，若身為公眾人物，卻在對岸直接粗暴地以「代表」的方式，強加「中國」兩字在所有台灣人身上，絕非拉近國人凝聚認同（無論台灣人或中國人）的適切作法。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