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u mustn’t be afraid to dream a little bigger, my dear.“
「親愛的，你不該害怕讓你的夢想更大一點的。」——電影《全面啟動》（Inception）對白
過去這幾個月，印度商界與科技界除了始終居高不下的武漢肺炎新增確診人數，與疫情對印度總體經濟帶來的沉重打擊外，大家都在關心另外一個議題：今天，又有誰宣布要投資印度最大的財團「信實集團」（Reliance Industries Limited，簡稱 RIL）了呢？
如同筆者前文〈【萬變新經濟】臉書、Reliance Jio，以及全新的數位戰國時代（上）：一個印度電信帝國的興起〉所提述，從今年 4月到 5月的短短不到一個月內，RIL 集團旗下，印度最大電信公司 Jio ，就收到來自臉書（Facebook）與美國知名私募基金銀湖（Silver Lake） 等投資人的大筆投資。
筆者文章於 5 月刊出後，連沙烏地阿拉伯與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的主權基金，乃至谷歌（Google）與高通（Qualcomm）也紛紛「上車」，繼續加碼投資 Jio ——截至 2020 年 7 月中為止，Jio 已經賣出 33％ 的股權，募得約 202 億美元（約新台幣 5867 億元）的資金。
國際外資對 RIL 的興趣似乎意猶未盡： 9 月 10 日，已經在 Jio 投資 13.38 億美元的私募基金銀湖（Silver Lake）又宣布投資 RIL 旗下的零售部門 Reliance Retail （以下簡稱 RR ）10 億美元，而其他的投資人也躍躍欲試：9月23日，根據印度媒體報導，先前也投資 Jio 的美國投資基金 KKR 也追加投資 550 億盧比（約 7.47 億美元）買下 RR 的 1.28％ 股權，讓 RIL 在疫情期間獲得的總投資金額來到將近 220 億美元。而此時印度的確診人數已經突破 556 萬，成為全球第二高：在印度社會經濟一片「天下大亂」中，RIL 卻反倒是一枝獨秀，「情勢大好」。
根據媒體在 9 月中的報導，RIL 的老闆，亞洲首富安巴尼（Mukesh Ambani），甚至要求有意投資 RR 的凱雷（Carlyle）投資集團與日本軟銀（Softbank）「先在外面排隊等一等」——是的，你沒看錯，在這個疫情肆虐全球，各國景氣一片慘澹的時刻，還是有人可以把捧著大筆現金想投資的著名機構晾在外面，要他們「排隊先」。
這樣的「霸氣」，究竟是從何而來的？
「強強聯手」的資本遊戲：大量收購、消滅競爭者的「黃金年代」
先談談這位近來「比巴菲特和馬雲都有錢」的亞洲首富安巴尼，為何要讓上門的現金在印度的烈陽下排隊枯等？能在疫情期間，獲得各大科技巨擘與主權基金投資超過 212 億美元的他，當然不是傻瓜：根據 Bloomberg 報導，安巴尼其實是希望另一個全球科技業巨擘——亞馬遜，能夠挹注 200 億美元，一口氣買下 RR 的 40％ 股份。
若是敲定與亞馬遜的這筆大交易，RIL 股價勢必大漲，屆時 RR 的市場估價又會更高，安巴尼就可以用更少的股權、換到其他投資人同樣金額的現金。
而 RR 身為印度最大連鎖零售集團，才剛利用疫情所帶來的經濟蕭條，與大筆「燒燙燙」的外資挹注，在 9 月初剛買下了其主要競爭對手、受疫情打擊而負債纍纍的 Future Group 旗下所有零售店面與物流系統，等於一口氣擁有了印度將近三分之一的連鎖超市實體店面。RIL 旗下的 Jio 也將結合 Whatsapp Pay ，進軍電商市場，因此絕對有籌碼與目前印度市場的最大電商亞馬遜來談判。
可以想見，隨著 RIL 集團在零售市場的市佔率增加，對供應商的談判籌碼及獲利能力，必將在大幅上揚——這也是如今各大外資都急於「參一腳」、投資 RIL 集團的原因之一。
另外一個原因，則是各大外資機構也都希望透過 RIL 「良好的政商關係」，替自己在除了中國以外，世上唯一人口超過 10 億的巨大市場裡買個「保險」，在印度「趨吉避凶」——就連最近被美國、印度「封殺」的字節跳動（抖音、Tik Tok 母公司），原本都想央求 RIL 投資，以求能夠逃過莫迪政府對中國軟體的禁用令，不被排除在 Tik Tok 最大的海外市場印度之外。
直到 RIL 最後選擇與抖音的對手，來自美國的 Triller 合作，讓字節跳動的幻夢一夕破滅。
「夢想沒有最大，只有更大」
而在短短幾個月內就獲得巨量資金挹注的 RIL，就像所有印度大企業一樣，勇於「做大夢」——即使同樣有很多人，認為這是不切實際的「畫大餅」：
在 2020 年 7 月 15 日的線上年度集團記者會中，安巴尼（Mukesh Ambani）誇稱 RIL 旗下的 Jio 將「建構印度自家的 5G 電信方案」；當時有很多印度與國際媒體於是追問：「 Jio 將成為另一個『尖牙五大』（FAANG，亦即美國五大科技巨頭臉書、蘋果、亞馬遜、網飛與谷歌）嗎？』（話說「尖牙五大」是筆者最先提出的中文稱呼，還請各位想套用的「投資專家」與「媒體人」記得提及出處，即使筆者不會因此賺到任何一毛錢ＸＤ）
對此問題，如今萬眾矚目、頻頻高調炫富不可一世的亞洲首富安巴尼，自是信心滿滿。然而很多人也會因此想起 2008 年另一個印度財團塔塔（Tata）高調宣傳後推出，號稱「世界最便宜汽車」的 Tata Nano 慘劇：
當年的印度最大汽車集團塔塔，比起今日的 RIL 應可說是「有過之無不及」。它於宣布推出 Nano 之後， 2011 年更挟龐大資金、從美國福特集團手中買下積架（Jaguar）和荒原路華（Range Rover）兩大知名「英國車」品牌——但風光一陣之後，待塔塔自己的主力車款 Nano 正式「進軍全球」時，這台連手套箱都沒有的小車卻銷售奇慘；到了 2018 年停產那年，更只生產了一台。（但也有印度台商告訴我，藉著開發這台車的機會，塔塔集團由許多國外供應商身上學到不少經驗與專業知識，加上它所造成的廣告效益，對塔塔集團來說這筆投資仍是筆好生意。）
安巴尼和他所領導的 RIL 集團，會不會走向塔塔集團「雷聲大、雨點小」的老路？值得後續驗證——但至少從他目前在眾多投資人間周旋的高超手腕，看來是比當年的塔塔集團多了兩把刷子。
「大者恆大、甚至更大」的財團帝國化趨勢
看到這裡，很多讀者可能會認為 RIL 這個橫跨紡織、石化、零售與電信的巨大帝國，不過又是另外一個「發展中國家縱容財團不斷巨大化」的例子——大家最熟悉的例子應屬韓國的三星集團，它的觸手不但隨韓國經濟在亞洲金融風暴後的發展，進入了各大產業，其網絡甚至已經巨大且綿密到讓韓國被戲稱為「三星共和國」。
但這樣的狀況，真的只會發生在「發展中國家」之中嗎？
根據報導，亞馬遜、蘋果、微軟這 3 間市值破兆美元的企業，今年以來至 8 月 12 日的股價漲幅分別為 71%、54%、32%。亞馬遜的創始人貝佐斯，更是藉著疫情所帶動的線上消費熱潮，一口氣把 2019 年離婚時分給前妻的 380 億美元「全部賺回來了」；此外，就在 9 月 14 日，軟銀宣布將把旗下的英國晶片設計公司 ARM 賣給美國繪圖晶片大廠輝達（Nvidia），使得美國企業控制了 X86 與安謀兩大晶片系統：正當疫情讓許多中小企業關店破產、更多人失去工作時，這些大型集團的生意卻越做越大，越做越好。
即使在台灣，我們也可以看到同樣的趨勢：就在今年 6 月，家樂福宣布併購全台 199 間頂好 Wellcome 超市，以及 25 間 JASONS Market Place，並期待藉此成為台灣市占率第二的超市通路，正面與目前市佔率最高的全聯超市決戰——而全聯近年，已逐步「逼退」或併購台灣其他中小型與地方超市，成為台灣超市界的霸主。
如果你再注意細看，更會發現目前在超市業看似「屈居第二」的台灣家樂福，除法商家樂福持股 60％外，另一個持有約 40% 股權的大股東，可是本土零售通路的霸主——從食品到 7-11 到星巴克到百貨到線上書城⋯⋯幾乎無所不包的統一集團。
也就是說，其實統一等集團與 RIL 一樣，都利用疫情期間，進一步鞏固它們在零售市場上的絕對優勢。
「護國神山」，與其他本土大型集團們
其實你也不須看這麼多資料：根據 2020 年 8 月 31 日臺灣證券交易所發行量加權股價指數成分股暨市值比重，單單「某一家公司」的市值，就佔了目前所有台灣上市公司總市值的近三分之一（29.1652%）。
即使你不買股票，肯定也猜得到是哪一家公司——是的，就是被暱稱為「護國神山」的台灣積體電路公司（TSMC）。相較之下，即便是市值高達 2 兆美元（約 60 兆新台幣）的蘋果，佔那斯達克的總市值也不到 14％。
當然，熟悉台灣產業界的人士必會親切提醒：台灣也有很多業界龍頭企業根本沒上市、或者是將集團旗下不同公司分別上市而已——例如某世界第一大塑膠原料供應商，以及全球排名前列的航運集團、亞洲知名的石化集團等等。
筆者列舉這些案例，用意並非在批判或指責「不斷擴大、精進」的本土企業或集團——而是在點出當大型企業「大者恆大」時，也必然造成越來越少新創或中小、中堅企業，能夠募得資金、進而挑戰它們長期霸主地位的事實。
所以我們也可以看到，在世界各國均是如此：疫情的變數，正在消滅許多資源有限的中小企業，卻讓有良好政商關係，或擁有充裕資金、資源的大財團把握良機攻城掠地、規模越來越大。
這是一個「大者恆大，甚至更大」的新世界。若再加上各國保護主義的興起，更不免讓人對未來的經濟局勢演變、中小企業的前景、以及市場資源過度集中在部份企業上有所擔憂。
當產業中的企業過於分散、規模太小，固然會使得它們沒有「國際競爭力」（如台灣本土金融業）；而像台積電這樣體質與產品均優秀的企業成長也當然是件好事——
但當台灣的股市資本與出口外匯均越來越集中於部分電子產品時，請原諒曾經在阿根廷居住過多年的筆者難免也有些擔憂：當年阿根廷靠著出口牛肉、穀物，曾經獨領全球風騷將近半世紀。但隨著產業長年缺乏升級創新、資源過度集中特定集團與產業，當產品競爭力逐漸被他國紛紛超越後，現在的阿根廷不論是經濟或社會，都不斷地往下沉淪。
以阿根廷為鑑，台灣需要更加多元的產業環境，以及更多的新產業與新創意，才能讓整體經濟更加有活力。
但首先，我們必須要適應、面對疫情後「不斷長大的企業巨獸們」橫行的新世界，並且想方設法地存活下來才行。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