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2019）年底，來自台灣、長居馬國的《換日線》專欄作者外派太太，以〈你眼中的「落後國家」，可能是最懂你的鄰居——為什麼台灣人該認識馬來西亞〉為題寫了一篇文章，旨在讓台灣人知道馬來西亞的一些特別及令人激賞之處，試圖扭轉部分台灣人因負面的東南亞想像、誤以為馬來西亞「落後」的印象──未料卻在近日因標題中的「落後國家」，引起許多大馬華人網友抨擊。
《換日線》非常明快修改原先的標題，刪除「落後國家」四字及有全稱之嫌的「你」，頻道負責人並於粉專發文致歉。
這不禁讓我想起去年的另一件事。這件事我當時沒有即時回應，但如今實在不吐不快，在此還請允許我「借題發揮」──以下文字並非意圖引戰，但情非得已，請原諒我先用前所未有的強烈措辭，來對部分動輒「出征」的大馬網友們，表達以下看法：
「對於台灣人所發表的、讓你們不以為然的大馬描述『表達憤怒』，是人之常情──身為大馬女婿，我也略能感同身受。如果撰文或留言的台灣人確實是惡意攻訐或販賣無知，我更會加入你們的行列。
但如果有些人只是理解錯誤、語焉不詳，或因篇幅所限無法面面俱到，甚或只是觀點不同，實在用不著動輒惡言相向甚至『出征』。
須知，沒有人有義務瞭解貴國（而且還得符合閣下的觀點），其他國家不瞭解馬來西亞的也大有人在。反求諸己，大馬朋友們難道真的都充分認識自己的國家嗎？──尤其是那些自己同溫層和族裔以外的友族同胞、移工移民？」
台灣網紅醫師義診爭議
去年，台灣一位網紅醫師白永嘉，在其臉書粉絲專頁表示將與教會友人一同前往馬來西亞義診。因出發在即，匆匆留下數言：「出發去馬來西亞義診；那裡（指義診所在地）有許多偏遠又貧窮的人；這一生沒看過醫師；一生病可能就死了。」
未料此貼文一出，立即引發大批馬國網民群起攻之，抨擊他醜化馬來西亞。對許多住在半島西海岸地區或各大城市、過著舒適生活的大馬人來說，白永嘉的描述與自己的生活處境大相徑庭，根本是反映對東南亞的刻板印象以及蠻荒、貧窮的想像。他們壓根就不相信馬來西亞會有這種地方。
一位柔佛的葉姓醫師首先發難，發了一篇貼文直指白永嘉描述荒謬，表示大馬醫療水準東南亞第三（其實在全球都是名列前茅），醫療設施和制度完善，即使在鄉下也有許多政府設立的診所，「不可能有人會因無法接受醫療而枉死」。看看底下留言區，更充斥網友插科打諢、冷嘲熱諷的酸言酸語。他們紛紛訕笑白醫師自大、井底之蛙，說他沒有國際觀，把馬來西亞當成非洲。還有人問：「他是不是把往馬來西亞的機票，買成前往馬拉威的機票了？」
這位「柔佛葉醫師」不但沒有就事論事，還跟網民一同起鬨，暴露對自己生活圈以外同一片土地其他角落的無知。由於後來本文已刪，我無法更精確列舉這則貼文及下方洋洋灑灑的譏諷留言，但這些言論各位不讀也罷。
持平而論，白醫師及義診團的爭議，應該在於（義診）此舉是否經過有關單位准許。因為這是擅自在他國進行醫療行為，而且這類行動儘管出於善意、也不宜張揚。
但討論至此，焦點已經完全模糊：許多人不相信馬來西亞有這等「落後」的地方，也有人開始猜測可能是半島或東馬原住民的村落。有些人竟然還指出：「原住民是土著（bumiputera），和馬來人一樣有特殊待遇，政府不可能不照顧他們。」
這背後反映了部分馬國華人對《憲法 153 條》土著權利的不滿、以及隨之而來的怨懟，也因此一葉障目，無法認清「原住民」實際的境況：
大馬華人族群，對該國的原住民困境知多少？
首先，我很驚訝許多大馬華人竟然不知道馬來西亞真的有「沒水沒電、醫療資源缺乏」的偏遠地方。醫療水準是一回事，但在偏鄉的普及程度又是另外一回事──這一點，在許多國家皆然。
馬來西亞本地，也有不少宗教團體和慈善團體到東馬原住民（Orang Asal）或半島偏遠地區義診，我太太的舅舅黃光耀先生，10 多年來就陸續率領義診團隊踏遍東馬、沙巴許多窮鄉僻壤，這些地方是真的嚴重缺乏醫生和醫療資源，很多人也不願看醫生。慈濟在半島原住民部落的義診也可證明這點。
其次，我不意外但很感嘆，許多大馬華人因為馬國憲法保障土著權益造成的受害者心態，誤以為原住民真和馬來人一樣享受同等權利，且對原住民所知甚少。事實上，「魔鬼藏在細節裡」：若注意馬國《憲法 153 條》不難發現，其中提到的原住民不包括半島（西馬）原住民（Orang Asli），而且該條款給予土著的「保障」基本上是在公共服務職位、獎助學金、商業准證和執照、大學學額等項目──不少貧苦的馬來人和原住民根本享受不到這些福利。
換句話說，「土著權益」並不表示政府在每個方面，都鉅細靡遺地照顧所有馬來人和原住民。此外，很多非穆斯林原住民根本上是被政府忽略的，除非他們願意改信伊斯蘭；而不少原住民甚至連出生證明都沒有，因而不敢就醫，尤其是半島原住民。
我發現有些住在西馬西海岸的人，不要說東馬了、連東海岸都沒去過，對自己國家的認知就是繁榮舒適的西海岸地區。「柔佛葉醫師」表示自己也曾參加義診，但我發現他同時是「德教會」（一個起源於潮汕，信奉五教合一的宗教團體）的成員，本魯也曾兩度參訪北馬某地的德教會，據知，他們的所謂「義診」，其實就是讓民眾上門免費看病贈藥，偶有出去巡迴義診也多是在市區，與前述團體深入「落後」的偏鄉完全不同（我並非否定德教會的努力，請留意）。
部分大馬中上階級「何不食肉糜」的問題
隨著眾多網民到白醫師的粉專「集體出征」，他本人終於做出回應，對於一行人所去的地方、服務對象有更多描述──看來是在霹靂州的非法移工。
此時，一位來自馬來西亞、現居新加坡的「文青醫師」，便在自己的臉書和「U 值媒」繼續發難，其內容「離地」的程度更讓本魯瞠目結舌：他對基督教會的不瞭解就不必說了，人家說的是 Grace 「牧師」（此處有她及其工作的簡介，和白醫師所言大致相同），他竟然去找了 Grace「教堂」 ──Simpang Dua Grace Chinese Methodist Church，並暗示白醫師搞錯；他提到的原住民明顯忽略半島，還說半島「醫院的覆蓋率不錯」──但半島偏遠地區顯然不如他所說，我很好奇他是否真的曾涉足過這些地方。
更令人覺得難以置信的是：「持印尼護照可以免簽進入馬來西亞 30 天，所以絕大多數印尼人進入馬來西亞都是坐飛機，（感謝亞航 now every one can fly ）」──這簡直是「何不食肉糜」的現代寫照。廉價航空真的就代表每個人都搭得起嗎？這些貧窮的偷渡客有錢搭亞航嗎？另外，免簽更不代表一定會獲准入境，國際機場和冒險搭船偷渡，何者失敗機率比較高？我想答案應該不難。馬六甲海峽運送偷渡客的船隻一直都存在，要查獲用合法掩護非法的偷渡，比掃蕩海盜還不容易。
該文中還有太多的「槽點」，例如「這段（船運偷渡）距離都可以到台灣了，他們幹嘛來馬來西亞？」（偷渡客到哪裡是可以這麼簡單推論的？且這還要端視人力市場需求）；「馬來西亞 2018 年瘧疾案例是 0 」（如果病故者是非法移工或無國籍者，試問會列入官方統計上嗎？）；另外，以兩包米進行人口販賣的事，世界各地只要是生活困頓都可能發生，即使政府介入也未必能除惡務盡。還有其他離地偉論，因為篇幅，就不一一敘述。
他多次提到從未聽聞這些事，然後又說如果真有此事，應該請政府出面解決。他似乎以為，以上問題只要沒有公諸於世、眾所皆知，就是子虛烏有；只要政府介入處理，問題就會解決。設若真是如此，那我們何愁一個完美的烏托邦不會指日可待？
筆者認為，像「文青醫生」這類發言，反映出部分中上階級的「大馬天龍人」，既不知道、也不願承認馬來西亞有這麼貧困的地區──口裡講著城鄉差距，但不真的意識到這差距有多大。
「土生土長」，就必然比較了解一個國家嗎？
例如這位文青醫師在「Ｕ值媒」的文章說：「我以為油棕園是油棕園，叢林是叢林，不確定『油棕叢林』所指為何」（還順便酸了一下當時的原油產業部部長郭素沁）。我實在很好奇，他有沒有去過半島內陸或砂拉越種植油棕樹的地方？
那絕不是油棕「園」，就是一大片的「叢林」！我更好奇，如果油棕園是油棕園，叢林是叢林，我在南北大道看到路旁一大片的油棕又是什麼？這些油棕可是和樹林連成一片的。聽太太說我岳父的家鄉高淵（Nibong Tebal）也有一些大片的油棕「園」，而且裡面還有住人，有沒有非法勞工不知道。
我認為如果「柔佛葉醫師」、這位「文青醫師」，以及大群起鬨的網友們真的瞭解自己生長的家園，根本上不會覺得來自台灣的白醫師，是在「建構自己對他者的貧窮想像」──真正活在溫室裡，對這片土地以及其上諸多問題一無所知的是誰呢？是深入偏鄉服務的「外國人」，還是這些大門不出、在冷氣房裡鍵盤愛國的「土生土長大馬人」呢？
當然，上述筆者批評的許多「自己不願了解真相、卻無法忍受他國人批評」等行徑，台灣自己也所在多有──但有趣的是，台灣人也很愛檢討自己這樣的「國際觀」；反觀許多馬來西亞華人，卻顯然更喜歡加入「檢討台灣人的國際觀」行列。
稍加探究，不難發現他們認為台灣人「國際觀低落」的緣由，則往往是因為這些台灣人「不夠懂馬來西亞」。
確實，普遍來說台灣人的「國際觀」的確不特別出色，甚至可能有點崇優鄙弱的島民心態（詳見筆者《反思崇優鄙弱、忽視台灣與東南亞關係的「國際觀」》上下篇）──然而「對馬來西亞的認識深淺」，並不是用來衡量國際觀的標準。
不少馬來西亞人自認「比較有國際觀」，往往是因為生長在多元文化環境而對友族及其文化有起碼的認識，但對境外的異文化卻不見得感興趣，甚至對境內的各種文化也未必有多麼深入的瞭解。舉例來說， 2018 年選舉，某處路旁掛起用泰盧固（Telugu）文字書寫的競選布條，竟有不少大馬人誤稱那是「孟加拉文」，說「國陣又在拉攏孟加拉外勞當幽靈選民」。泰盧固人是大馬印度裔當中一個人數略少的民系，其文字和孟加拉文顯有差異，但許多人仍將馮京當馬涼──類似的例子，並不在少數。
此外，馬來西亞本就不是一個容易認識的國家，四周的東協芳鄰對馬來西亞的認識、更不見得比台灣人好到哪裡去。例如我朋友的菲律賓妻子就大惑不解為何我太太（馬來西亞人）會「中文」？越南人和印尼人，也常常誤把馬來西亞人通稱為「馬來人」（詳見《「馬來人」其實不等同「馬來西亞人」──台灣人對馬來西亞認知的五大誤區》一文）。難道可以因此斷定他們缺乏國際觀嗎？而自己對周圍其他東協國家又瞭解多少呢？
回過頭來說，馬來西亞朋友又對台灣有多少認識呢？是不是也會戴著馬來西亞的眼鏡，去脈絡化地評論台灣的一些事呢？
至少，部分實在過於偏狹、明顯錯誤的資訊也就罷了；但連一些出自善意（或至少沒有惡意）、基於事實，呈現馬來西亞各種面貌的文章，竟也能引來許多大馬網民出征，未免太過──外派太太如此，白永嘉醫師亦然。
收刀入鞘吧！不要讓那些對馬來西亞友好的台灣朋友也一一離去。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