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已過得分不清月分,每天醒來時看著白濛濛一片的天花板,知道自己住在這個房間裡有幾個月了。自從上了大學離開家以後,我未曾有在家裡住這般久的記憶,離開台灣搬去土耳其後,更是不敢想像了。
回到久違的故鄉,並且順理成章地住了下來,卻不能說「歸功」於什麼,畢竟這場蔓延全世界的疫災,至今已可說是「殺人無數」;只能說,對「命運」兩字有了更深刻的體悟:彷彿一切在我們尚未知曉時,劇本就已悄然鋪陳,而當它躍上舞台並出現在我們眼前之際,便是一發不可收拾。
缺席的節慶,與牽掛著的彼方
有一兩個月沒和土耳其的親戚朋友們聯繫了。今年兩個重要的宗教節日──開齋節、古爾邦節(宰牲節)我一併缺席,只能在當天透過通訊軟體,向每個人道聲「節日快樂」。
敘利亞好友希芭回覆:「這場疫情徹底地改變了我們的生活,生活就像是正午的沙漠,一切都被蠻橫地烤熟,根本動彈不得,步調慢得永遠不會前進似的。我和凱南的薪水都被砍成一半⋯⋯不過,現在能夠健康地活下去比較重要,也沒什麼好抱怨了!想妳,希望妳早日回伊斯坦堡。」
一月底疫情剛在台灣露臉時,便寫訊息來關心我的土耳其鄰居扎拉則說道:「薩米的姊姊去年搬去德國了,今年還沒有機會回來,希望一切盡快恢復正常,大家能團聚一起。」
維吾爾族好友拉萊笑著說:「待我們見面,給妳炒米粉!我做了好幾次,終於……做得很自信了!」她隨即傳來一張自己做的炒米粉照片──粗米粉條加辣,她們新疆人特別愛吃的那種。
籠罩在一片灰黑疫災下的日常生活,是寂靜的、是孤獨的、是內斂的、是忍耐著的,卻也是充滿期待與希望的。

「一杯奪命茶」,見證人世的無常
然而就在幾日前,塞爾傳來訊息,寫道:「幾個月以來大家都好,但是上週我前部門的同事一家染疫了!妳還記得法提嗎?他們一家四口回老家探望長輩時,在一位親戚家被傳染,他說他們只是坐下來喝杯茶就走,沒想到會這麼嚴重……」
「瘟疫,是用來馴服人心的。」聽完法提一家的事情後,我難過地這麼想著。
也許聽來難以接受,但它確實如此:病毒讓我們看見深藏在自己骨子裡,所謂「人定勝天」的驕傲,有多麼地不堪一擊;病毒也提醒著我們,人類終究不過是血肉之軀。生老病死的自然法則,無人可以倖免──哪怕,只是喝了一杯茶而已。
法提的父母、太太和他自己的檢測結果都是 COVID-19 陽性,所幸兩個小孩呈現的是陰性。他們在醫院待了幾日後,大概是有好轉的跡象了,加上土耳其醫院現在主要只收治重症患者,醫生便讓僅有輕微症狀的他們 4 人回家休養。豈料,剛回到家的隔天早晨,法提的父親就在一陣呼吸困難的掙扎中匆匆離世!
沒有人願意相信這突如其來的打擊,太快了,那是閉上眼再睜開眼短短幾小時內的巨大震撼:一個原本要跟著大家一同休養、等待康復的人,在黎明到來的那一刻,卻離開了。
疫情中的孤單葬禮
按照伊斯蘭教義,亡者必須在「歸真」(去世)的 3 日內下葬,也就是所謂的「速葬」,好讓亡者的身軀能在最短時間內回歸大自然。
於是,3 天前跟著大家一起出院的法提父親,就這樣被纏上蒼白的裹屍布、放進漆黑的墓穴裡,待土一填滿墓穴,他便正式地睡去了。
然而,這場葬禮很不一樣。為了避免群聚感染,基於相關規定,在疫情期間過世的人,不論是否為染疫而亡者,只有他的親近家屬能夠參與葬禮──法提一家原本能參與葬禮的 3 個人,卻都染疫了!隔離中的他們,因此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父親的遺體被送走。想到法提父親的葬禮,我不禁感到一陣失落與孤寂。
我想,如此悲涼的一幕,至今已在全世界上演不知多少萬次了;而寫下這篇週記的同時,塞爾那昨天被篩檢出陽性反應的舅舅,剛被送入加護病房……。
此刻,只能珍惜現有的一切,保持對生命無常的謙卑。讓我們共同期待這場世紀疫情,終將過去。
萊拉
2020 年 9 月,台灣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