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文:王新茜/換日線編輯部
目前臺灣豬肉的自產率高達 9 成,多數臺灣人均以美味的「臺灣豬」自豪;然而若說到臺灣的「養豬產業」,就是另一個故事了:由於缺乏產業升級、人才培訓、研發資源投入等種種原因,臺灣的養豬產業長期面臨氣候條件不佳、員工專業訓練不足與社會刻板印象等種種挑戰。
今(2020)年甫從國立屏東科技大學獸醫學系畢業的黃筱君,帶著對豬隻照顧的使命感與好奇心,前進「養豬先驅國」丹麥學習,如今正努力將「丹麥經驗」回饋到家鄉臺灣,盼能扭轉國人對養豬產業的負面印象,同時以更先進的技術與觀念,保障動物的健康與權益。
大學畢業 6 年重返校園,實現獸醫系夢想
若問許多獸醫師,你為什麼想當名獸醫呢?他們的答案多離不開「因為我喜歡動物」,對黃筱君來說也是如此。她從小喜歡與動物們相處,想要從事動物相關領域的工作,因此一直將就讀獸醫系的理想放在心上。然而對於家人來說,因「一個女生當獸醫會很辛苦」的擔憂與強烈反對,讓黃筱君轉而唸了國立高雄大學亞太工商管理學系,也在畢業後進入銀行工作──但想要當名獸醫的夢,從未消失。
在銀行任職 2 年後,她去到澳洲打工度假,驚見來自不同國家的人們,對夢想都有堅強的決心:「他們不太會受到家人、親戚或朋友的想法影響,因而改變自己的夢想,而是想做什麼就盡全力去做。」她因而頓悟,自己毋須因過度擔心他人想法,就放棄了真正的夢想。
於是,黃筱君下定決心重考大學,選擇自己真正的憧憬:她邊工作存學費,還得同時準備重考,終於在大學畢業後近 6 年,重返大學校園,正式當起屏科大獸醫學系的學生。
重返校園的黃筱君,經歷的可不只是從上班族到大學生的身份轉變,更是從昔日的文組生搖身成了自然組學生。即便在準備重考時,就已經淺嘗過以前就讀高中時從未碰觸的第三類組科目,但真正當起獸醫系學生後,才真正了解醫學院科系的繁重,「天天讀書、周周考試」成了黃筱君的日常。
然而「繞了一圈」其實也讓黃筱君的「大學」經驗很不一樣:「我覺得好像比較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然後就會更認真。」她解釋:以前的她,心思不在學校,常考班上倒數;但現在的她除了投入龐大的時間讀書、做實驗外,也享受著擔任系學會公關的樂趣。更甚者,黃筱君剛入學便四處拜訪系上老師,希望盡快摸索不同領域的文化與未來,確立自己的職涯方向,「因為我年紀比較大,我得想辦法在這幾年趕快上手,就可以不要落後別人太多。」
選擇專攻經濟動物,卻在養殖現場初嚐挫敗

在一名獸醫的 5 年的學術與臨床養成過程中,從「天上飛的、地上爬的到水裡游的」動物,都是學習範圍;從寵物到大型經濟動物,也都要一一了解,並在最後據此選擇職涯欲專攻的領域。在屏科大,學生會在升大三的暑假,透過選擇實驗室,加深對不同動物的專業知識。就在此時,黃筱君選了「豬」作為專業──不僅開始在養豬場工作,後來更跟著屏科大與教育部的計畫,遠赴丹麥學習養豬技術。
為什麼選「豬」呢?
黃筱君回憶,當時班上有半數同學決定要專攻較「主流」的小動物,她便想:「我沒有他們年輕,沒有時間慢慢累積資歷跟大家競爭,不如反其道而行,多去了解經濟動物!」加上養豬業是臺灣的重要產業,學校的豬病實驗室給學生的訓練很完整,是非常難得的學習機會,也是離開校園以後就算想學,也很難找到「師傅」的專項。
此外,她也提到,在「動物權益」的相關議題上,小動物(如貓狗)已獲得高度關注,反觀經濟動物(如豬牛),卻經常無人在意牠們的生活環境與品質。這更強化了她深入了解的使命感:「我想看看能不能幫助到農民,也幫助小豬們。」
只是,在進到現場後,黃筱君很快對原來的願景產生了懷疑。
大四升大五的暑假,黃筱君來到一間豬隻死亡率極高的養豬場實習。她當時想,如果要試圖提高豬隻的存活率,必須先做疾病診斷,再決定要用藥還是施打疫苗。但直到她與現場員工討論後,才知道原來他們早就都試過了!因為抗藥性高,所以投藥沒有效果,疫苗打了也無法阻止疾病發生。直到她暑假結束,持續追蹤半年後,死亡率仍不穩定──這對黃筱君來說是至今難忘的一大挫折。
「那時有許多人說,獸醫師根本沒辦法幫上經濟動物什麼忙,而這次經驗也證明我真沒有辦法幫上忙、讓我非常挫折⋯⋯直到去了丹麥,想法與技術才慢慢被改變。」
到「世界最強養豬國」丹麥取經

在大五下學期,包含黃筱君共 14 位屏科大獸醫系、動畜系學生,一行人到丹麥 5 個月,「好好學養豬」。那 5 個月,黃筱君在丹麥學校 Dalum Iandbrugsskole 與豬場 Nordtorp Argo. 間來回,一邊在特地為屏科大學生開設的英語授課課堂中學習相關知識,一邊與丹麥豬場專業人員學習照顧豬隻。
為什麼學養豬一定要到丹麥呢?黃筱君興奮地強調:「丹麥真的很厲害,他們的數據相較其他國家非常優異,全世界公認他們是最好的。」她舉例,若在美國碰到一隻生病的豬,他們會從疾病下手,想想用什麼藥能夠幫助豬隻好轉;但丹麥卻是以飼養為本,優先思考養殖過程中哪個環節出了差錯,才會讓豬沒能健康長大。
而當小豬下痢時,臺灣獸醫師第一個想到的是「這是什麼疾病?」並會傾向先採血、進行細菌分離後再進行精準投藥。但丹麥農場的獸醫師卻告訴她,他會先想到的反而是「是不是不夠保暖?」、「這隻小豬是母豬的第一胎,是不是因此抗體比較弱?」或者「員工泡的配方奶粉不夠乾淨、細菌太多,導致下痢?」最後,才去思索要用什麼藥物解決──從這兩個例子,也可見台美和其他國家的獸醫師多傾向從「藥物治標」層面思考,相對缺乏對源頭:「飼養管理」方面的關照。
另一個讓黃筱君印象深刻的是,丹麥養豬場的每一位員工都具備完整的專業知識與能力,「臺灣豬場的員工往往沒有畜牧相關背景,不一定清楚每個做法和流程背後的原理,豬如果不舒服他可能也不清楚該怎麼做,或者如何飼養更理想。」
黃筱君說自己過去在台灣養豬場工作時,常常負責泡人工配方奶給小豬喝,她和養豬場的員工一樣,認為把小豬餵飽、養得胖胖的才健康,「但這完全是錯誤觀念!若小豬能夠把配方奶喝光光,其實背後隱憂是母豬的奶水不夠,小豬才會很餓;我應該做的是去照顧好母豬,讓母豬幫我照顧小豬──這是丹麥的廠長跟我說,我才知道的。」
回到臺灣後,黃筱君很快就投入產業現場,到雲林麥寮的集美牧場擔任獸醫師,後來更晉升為職位高於廠長的技術主管,協助降低小豬的死亡率。然而身為菜鳥,要說服資深員工接受新的養殖方法,仍是一大挑戰。於是,她實際與員工站在第一線了解難處,「讓他們知道我是來解決問題,不是來刁難的。」就這樣,黃筱君透過丹麥經驗,成功與員工們合作改善了不少技術性問題。

打破社會刻板印象,讓養豬業更環保人道
曾有段時間,若聽到臺灣養豬產業的消息,多半涉及養殖造成的河川汙染、環境髒亂等負面新聞,但其實隨著時間和技術,這些問題已經獲得了相當程度的改善。黃筱君說,其實現在大廠都積極發展沼氣發電,也會在屋頂放上太陽能板,希望能讓養豬更環保。
同時,專業人士如黃筱君,也正不斷改革產業的觀念和技術,盼能改善小豬的生活品質:「我看到小豬很健康、很開心,每天跑跑跳跳的樣子,讓我很有成就感。我最初就是希望可以幫助很多動物──至少讓牠們在死之前過得比較好。符合我想要做獸醫的目標,我才想要繼續待在這裡。」
「我想要讓牠們健康,不用受到疾病的痛苦,不用一直打針吃藥,我覺得這是獸醫最有價值的地方。」
執行編輯:林欣蘋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