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斯克的「三隻小豬」產品發表,為何激怒神經學家?浮誇的話術底下,你不知道的真相

「自從我的腦被植入,我就有了買特斯拉的強烈慾望。」
馬斯克的「三隻小豬」產品發表,為何激怒神經學家?浮誇的話術底下,你不知道的真相

Photo Credit:網路共享資源

上(8)月 28 日,由馬斯克(Elon Musk)創辦的神經科技公司(Neuralink),在網路上公開展示了該公司「腦機介面」(brain-computer interface, BCI)產品的最新進展:現場展示了幾隻豬,一隻沒有裝該產品、一隻裝過該產品但是已經移除、最後一隻則正裝著已經植入兩個月的產品,其他沒有特別秀出來的豬則裝了數量超過一個的該產品。

馬斯克用那隻正裝著 Neuralink 產品的豬展示豬腦訊號:當這隻豬的鼻子碰到東西時,該產品測量到的腦訊號會被轉化成樂音播放出來。由現場畫面看起來,豬鼻碰到東西與樂音發生的時間點的確吻合。接著,裝著 Neuralink 產品的豬在健步器上行走,行走時的各個關節位置可由測量到的腦訊號預測。

馬斯克接著表示,Neuralink 發展的技術,是以機器自動植入 Link 的,並宣稱機器的手術過程不到一小時。整場公開展示,請了不少專程來歡呼的觀眾,在馬斯克講出關鍵句時,這些觀眾會馬上高潮大聲叫好,充分展現類似球賽進球得分時的激情。

影片快要結束時,有人問馬斯克:「所以未來可以儲存、重新播放腦中的記憶嗎?」馬斯克馬上回答:「對。」讓許多神經學家們看到後不是氣瘋就是笑翻,只能說「他真的看太多《黑鏡》(Black Mirror)影集了。」我之所以會看到這段影片,正是因為影片被好幾位身邊的神經科學家朋友們分享,且分享的人幾乎個個不爽。

知名的神經科學家 Matteo Carandini 雖然沒有點名 Neuralink,卻在 Neuralink 這個網路發表結束後不到兩天,在 Twitter 上傳了一張 2000 年的報紙──內容正是把 BCI 植入腦中,幫助盲人重建視覺的新聞報導;而這個 BCI 甚至在 1978 年就已植入。已經被惹火的科學家們,一看就明白 Carandini 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點推文。

在我所屬的靈長類研究社群中,不少人就是在做(猴)腦機介面的。事實是,在動物腦上/中放上裝置,測量腦訊號然後用聲音播放出來,早已是很多神經科學家的「日常生活」,更不用說這個技術已經被使用很久了,一點也不新鮮。例如 Hubel and Wiesel 50-60 年代時的實驗,用的是相同的技術,YouTube 上也有他們當年比馬斯克那三隻小豬還要精彩的影片。影片中,當刺激貓的視覺的物品向下移動時,便會測量到對物體移動方向有選擇性的神經訊號。

另外,馬斯克產品宣稱的單次能測量 1024 個頻道,對於現在很多實驗室技術來說也沒有多驚人,連某篇去年發表的研究都已經用 2017 年就發展出來的 Neuropixels 技術,在老鼠腦中單次大規模測量到 3 萬個神經。況且,技術的重點並不完全是一次能測量的量,而是量到的腦訊號如何以無線方式毫不失真地傳輸、分析,並以人類已知的腦知識去詮釋測量到的訊號。

在我的社群裡,只有一位碩士生對 Neuralink 抱著肯定的態度。他對大家說:「你們不要這麼挑嘛,馬斯克的重點又不是神經科學技術上的突破,而是做出使用簡便且價格實惠的產品;就像他的 SpaceX 一樣,並不是說在他之前人類都沒發射過太空梭,他只是希望能夠透過私人公司的方式,提高生產效率,然後壓低價格而已⋯⋯」至於馬斯克認為記憶可以儲存、重新播放這點,在他看來更是無須認真,「馬斯克又不是科學家,只是發表個人意見而已,有什麼關係呢?」 

是啊,到底有什麼關係呢?

話術底下模糊的訊息

當馬斯克在 2017 年推出 Neuralink,號稱要透過他們的 BCI 產品讓人腦「直接以思考方式做最有效率的溝通」時,知名學者/政治評論家 Noam Chomsky 便很有禮貌地表達意見,簡單說就是:「我們目前離那階段還遠的哩。」但是在馬斯克粉絲以及大量媒體炒作下,Neuralink 聲名大噪,連我身旁平常對神經科學沒啥興趣的親友們,三不五時都會傳一些關於 Neuralink 的「科幻小說式新聞」問我:「天哪,新聞說的這些這真的會發生嗎?」

Neuralink 起初野心勃勃地要做出 " neural lace ”(某種可以覆蓋腦的網子,宣稱目標是提供人腦與人腦間的直接雙向溝通,甚至可以用此產品把腦連上網路⋯⋯),號稱 8 到 10 年內便可以讓健康的人使用(意即不是只有病患可以使用)。讓我們掐指算算,也就是差不多 2027 年時就可以實現 neural lace。但是現在 2020 年都已經過到 9 月了,離 2027 年只剩不到 7 年,如果以目前的基礎,想在 7 年內做出什麼驚天動地的發展的話,就只能以「一步登天」的節奏了;更不用說這個世界正遭受 Covid-19 的摧殘,一切科學及商業活動的推進都比以往遲緩,不知道幾時才能恢復疫情前的「正常」進度。不過我們對此也毋須過於擔心,畢竟 neural lace 的概念在推出 3 年後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文章開頭,小豬們所裝的 ” brain chip ”⋯⋯。

圖/網路共享資源

而馬斯克今年稍早還曾經放話表示:「Neurallink 的產品可以刺激大腦的愉悅中心。」(事實是大腦根本沒有「愉悅中心」這個東西,說「愉悅網路」還比較實在)繼續海誇小豬裝的 brain chip 可以醫治各式各樣的神經疾病/異常。他一方面訴說著連在科幻小說裡都已沒有新意的情節,一面在現實中用豬做出貽笑大方的表演,讓人搞不清楚 Neuralink 一連串不盡誠懇的宣傳背後,真正想做的是什麼?是想要像三隻小豬的表演一樣測量大腦訊號、像影片中初步顯示的那樣刺激大腦(都還先不提「是要測量哪、刺激哪、用怎樣的方法刺激」)?還是重點是要發展自動化植入手術?(話說平常做動物實驗,往往連要測量/刺激哪裡都得找半天了,還想在短短不到一小時內用機器手術把裝置塞進人腦裡,光用想的就很可怕!)

「專家們合力創造的願景,怎會有假?」

好吧,可能有人不關心技術細節,而是讚許馬斯克對於「治療各式各樣神經疾病」的願景──但問題是願景也須有一定的現實根基,不應給予社會大眾不切實際的期待──事實是,我們目前對於多數神經疾病的了解都非常有限,就算 Neuralink 的產品確實能安全地在人體植入多年、有效地測量腦訊息、準確地刺激腦部好了(其實連這些都還很遙遠),我們真的已經有信心知道該植入哪個部位、如何刺激腦,以及這樣的操作具體會產生什麼作用了嗎?

另外,侵入性、刺激腦部的治療形式,早已存在多年,連我到法國南部土魯斯的醫學史博物館,都看過館中展出深部腦刺激手術(deep brain stimulation)的腦部節律器(brain pacemaker),用於治療動作障礙的病人。換句話說,一般大眾恐怕不知道,馬斯克看似新穎的治療形式,已經是擺在歷史博物館裡展出的等級了,為什麼在他的展示下,「刺激腦部」彷彿成了一種新潮?更不用說非侵入性的治療方法有很多、其中也不乏新發展,Neuralink 的產品到底有哪點特別吸引人的?

對此,有人表示:「馬斯克的團隊都是美國知名大學的專家所組成的啊!怎麼可能會是唬人的呢?」很遺憾的是,專家當然也是得掙錢的,而且普遍來說,錢這種東西雖然是「身外之物」,但還是越多越好;尤其做基礎科學研究難以致富、甚至有時連必要經費都拮据,因此只要是能夠帶來高收入、甚至是把經費注入現有研究的東西,為什麼不做?另外,也有神經外科教授認為,只要能夠吸引大眾對於科學研究的注意力,甚至認為「神經科學很酷」,也不是件壞事。

退一萬步說,就算 Neuralink 確實有用

最後,就讓我們非常大膽完全「不用腦」地假設 Neuralink 的產品真的都能成真好了,許多人可能會想:「如此一來,人與人的溝通就方便迅速多了,我們能直接把腦連上任何資料庫,人腦與電腦合為一體,多方便啊!這樣不就什麼都知道了?根本不用靠學習,整個人瞬間就升級成超人!」有人則會擔心「只有有錢人才有錢去裝這種無限擴增腦功能的 BCI,加深了貧富差距。」

講到這裡,我想狠狠地搖醒這些人──請試想: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這種產品,你會願意讓他人將之植入你的腦中,讓他人有機會完全監控你任何想法、行為嗎?連目前市面上能放在家裡的 Alexa 都已經違反使用私人資料的許多原則了,真的會有人傻到讓他人植入完全掌控自己腦中的東西嗎?

Neuralink 網路展示影片底下讚數最高的留言便酸道:「自從我的腦被植入,我就有了買特斯拉的強烈慾望。」即使非出自個人意願的強迫植入是可能的,但要讓人人搶著植入自己的腦裡,還有好長好長的路要走吧?

時代的警訊:當「幻想」勝過「科學」

我對馬斯克印象最深的時刻,就是他想展現 Tesla 的 CyberTruck 車窗玻璃砸不爛,但是玻璃卻當場被秒砸爛的那個時刻。其他 SpaceX、The Boring Company 之類的演說,也常常讓我看到無言。他當然很擅長某些事情、也在特定領域擁有非凡的成就,但不代表他是個通才。Neuralink 的產品或許有在侵入性 BCI 上做出一些工程方面的進展,但是離「儲存/重新播放記憶」或者是「把腦接上網路」都還太遙遠。

我也相信,到了能夠實現的那天,也絕對不會是現在的我們所想像的那樣。就像電影《銀翼殺手》(Blade Runner)在 1982 年時對於 2019 年的想像,並完全不是我們去年的情形──雖然 2019 年相對於 1982 年,的確有不少科技上的進展。

至於 Neuralink,我想打個比方:以 3 年製出豬腦 brain chip 的進度,宣稱目標是將人腦接上資料庫;其荒謬程度,就好比有人買了一台鋼琴,第一天學會彈幾個音,就馬上向世界宣稱:「我在這個星期內就能夠學會而且彈出所有蕭邦曲目!」 你想直接跟他說這是癡人說夢話,但是身旁馬上有人說了:「你為什麼要這麼悲觀?他第一天就能彈出幾個音來,或許他真的這星期就能學會所有蕭邦曲目啊!」⋯⋯

在一個寧願相信誇大言詞的世界裡,人們傾向把目光及金錢投注在像 Neuralink 這樣的公司,卻不願意關注注重科學過程、從失敗中學習、同儕間互相挑毛病、說話保守的科學研究機構。大家都想聽「即將要發生在我們身上的科幻小說」,誰會想聽「既枯燥又宅的科學研究」?如果 Neuralink 認為有個可以直接做腦與腦之間的介面的產品很快就可以被用在人體上,我們只能希望被試驗的這顆人腦,不會像 CyberTruck 車窗玻璃被秒砸爛一樣出包。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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