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都對聶永真揮灑自如的設計作品印象深刻,但卻不一定知道,這位高人氣設計師的紮實訓練,其實是從「機械製圖」開始!
3 年機械製圖訓練,打下紮實基礎
聶永真直言,當時高中聯招沒考好,於是把眼光望向技職教育;又因喜愛美術,而決定選擇與「畫圖」相關的科系,沒想到卻走出很不一樣的路。聶永真笑著回顧說,縣市還未合併前,住在台中縣的他因為嚮往城市的時髦,夢想著「City boy」的生活,於是一腳跨入了臺中高工機械製圖科。
「我沒有任何預設,新的東西我都願意學!」聶永真回首那段青春飛揚的日子,機械製圖需要研究機械構造,處理 3D、透視,也要學機械原理、機械力學等,3 年下來收穫滿滿。而當時所受的製圖訓練,也為他打下深厚視覺創作基礎,「現在我的作品完稿圖面特別清楚、乾淨俐落,就是受到當時訓練的影響。」
畢業前夕,很多同學都在為投考機械相關科系做準備,他自問未來志趣,決定邁向設計領域,並憑著優異的成績參加保送甄試,名列全國第 4 名,甚至在甄試的術科製圖拿下滿分,輕鬆進入國立臺北科技大學(以下簡稱北科大)工業設計系的產品設計組。
大學初嚐打擊,發覺志向所在

剛北上念書那段時間,他一邊適應環境,一邊探索著城市的新鮮,當年台北東區還有愛樂人常常流連忘返的淘兒唱片(Tower Records),他特別喜歡那裡的手繪 POP,常常在店裡看上好久,從裡頭找靈感。
但是回到系上,他發現自己只有平面設計很強,其他同學的模型都做得很好,自己的表現卻不怎麼樣,這給他帶來挫折感,連帶澆熄了一點熱情。在那段時期,他深刻體悟到,「對設計有興趣,不一定就能把設計做好,」選擇投身產品設計也是同樣的道理,最重要的還是必須找到適合自己的路線。
他開始思索自己的專長,尋求轉系的可能。不過當時北科大沒有商業設計系,想去的學校也沒有轉學考試制度,因此他決定勇敢休學,捲土重來。
說到這裡,聶永真笑了起來,原來他回到台中準備重考時,為了「撙節」,於是決定跟補習班殺價。「我向他們保證一定考上,可以拿來當作榜單宣傳,要他們算我講義費 7 千塊就好。」後來業者接受了他的提議,而聶永真也果然在幾個月後,以榜首的出色成績考上國立臺灣科技大學(以下簡稱為臺科大)工商業設計系。
「如果當初我去念了普通高中,後來也可能還是會再念美術相關科系,」聶永真回顧自己的求學之路,雖然在機械製圖多轉了一圈,但最後殊途同歸,仍然奔向他最能發揮潛力的商業設計。
他表示自己工作室的夥伴,一半來自普通高中再升學,另一半則出自技職教育體系教育,工作表現沒有太大差異,還是看個人努力而定;至於技職體系出身的特質,聶永真認為是「琢磨躊躇的時間較短,很快地即投入設計程序上,」他分析,有可能是因技職體系的訓練,相當著重在當下任務的立即試效與驗證。
探討業界案例,激發思考能力
「進入臺科大之後,我發現它的重點並非在訓練學生技術,就算之前沒學過的,教授也會當作我們學過,讓同學自己摸索,我覺得這樣很好,學到的也比較多。」聶永真表示,當時的課程並不著重在要畫得多好,而是藉由許多案例探討,激發學生思考的能力。

那時他雖然才 20 出頭,卻已有超齡的成熟,開始為未來職涯準備。「業界跟學校一定會有落差,跟想像的不一樣;其間最大的不同,就是當學生很自由,可以天馬行空發揮創意,但在業界就有很多因素會影響設計表現,比方說要更精準抓住 TA(目標族群)、有市場商業考量等等,又是不一樣的挑戰。」
因此儘管還在念書,他就已經採用業界標準來看待自己的作品,包括完稿的細膩度等,為未來做準備。「我觀摩了很多案例,在作品的精準度與細緻度方面,它們往往跟學生創作有很大差別,(這些觀察)會讓我把東西做得更細膩一點。」
當時在網路開始急速成長的背景下,很多同學的畢業製作,選擇以網路或多媒體為主,但他卻獨鍾平面設計,並在 2002 年以《永真急制》一書驚艷出版業,也揭開後來投入書籍裝幀與唱片設計的序幕。
不斷自我提升,探索未知領域
大學畢業後,他小小轉了彎,考進國立臺灣藝術大學(以下簡稱臺藝大)的應用媒體研究所。他回顧,當時會想投入應用媒體研究,緣於他看阿扁打選戰,文宣操作很強,課堂上也進行了相關案例探討,讓他更想深入了解大眾傳播的運作模式,從另一個角度看設計。
不過進入研究所之後,已經小有名氣的他開始密集接案,驗證市場與創意的距離。那時網路還沒泡沫化,充滿與網路相關的工作機會,例如製作網頁版型等,加上華語音樂與出版市場還很蓬勃發展,提供大量機會可以嘗試。因此這一次,他沒把臺藝大研究所念完,因為他手上的案子太有趣了,對他來說挑戰更大、更富吸引力,因此決定暫時放下書本,全力投入實務。
接下來的故事,也就是大眾耳熟能詳的傳奇,他設計了幾百張唱片專輯封面,像是周杰倫、五月天、張惠妹、王力宏、蔡依林、林宥嘉、陶喆等知名歌手,都爭相邀請他合作,還因此三度贏得了金曲獎「最佳專輯包裝」獎的殊榮肯定。
而推出總統、副總統就職紀念郵票、以設計呼籲大眾關心香港和平抗議行動、為群眾募資的《紐約時報》全版廣告進行操刀⋯⋯每一樣,都將他推向不同境界的挑戰,也藉由把自己的視野拉得更寬廣,讓設計不只是將「美感」帶進生活,更藉由設計的語彙,深化社會參與。
出走充電兩年,接受歐洲高教洗禮
不過,也就是在這聲名鵲起的 10 多年間,聶永真在密集的工作中感到了些許的疲憊,因此在 2018 年,他動了出國充電的念頭,給自己兩年時間,離開台灣,用不同的眼光看世界。
在這樣的計劃之下,他先到比利時,進入以時尚聞名的安特衛普皇家藝術學院(The Royal Academy of Fine Arts Antwerp)攻讀圖像設計,接著又申請至倫敦大學金匠學院(Goldsmiths, University of London),鑽研「電子計算藝術」。
「我就是想去一個亞洲人很少、非主流的地方,」安特衛普皇家藝術學院曾經培育出馬丁 .馬吉拉(Martin Margiela)等「時尚六君子」,特別以解構設計出名,因此吸引了聶永真的注意。

不過雖然比利時的課程嚴格,但對已是業界人士的他來說,還是相對容易;因此他決定換一個環境,前往倫敦的金匠學院攻讀計算藝術所,展開另一次的創作探索。
「我心裡已先有一兩間的學校名單,同時在鎖定申請電腦相關類門後,決定念程式語言編碼(Coding),學門名稱是 Computational Art(電子計算藝術),我想看看它可以有什麼樣的潛力能被應用在視覺設計上。」
Computational Art,簡單來說,就是以數位計算的方式進行視覺創作,與機器學習、自動生成技術等人工智慧領域均有相關。「我之前完全沒學過這個,但知道編碼可以應用在自己感興趣的電子藝術、聲音視覺(Audio-Visual)上,進學校前自己也先研究了一番。」聶永真說到這裡,笑著喃喃自語了一句,「我好像真的很喜歡自己學東西!」
但也正是這種勤於突破自我、從不把學習新事物當作苦差事的精神,讓他一路從機械製圖、產品設計、商業設計,如今又將觸角伸向數位藝術。
之前他與「莎士比亞的妹妹們的劇團」合作,就曾以編碼手法進行設計實驗。「編碼做出來的視覺依賴參數與或透過各種寫法去演算生成,很細、很複雜,Photoshop 也不一定做得出來。」
去年 12 月,他短暫回台後不久,便不巧遇上新冠疫情爆發,因此未再回英國繼續課程,也還在思考究竟要不要再繼續念下去。
「我在英國每天忙編碼弄到半夜,其實很辛苦,感覺快要爆炸!」 聶永真笑著說,在臺灣做設計還是相對輕鬆。已把創作提升到另一個境界的他,現在不太喜歡在框架跟壓力下學習,「如果我還 25 歲,可能會咬牙念完,」但現在的他,看事情的角度已經不同──他認為去念書最主要的目標,還是給自己一段「留白」時光,重新思考創作的本質,如今目的達成,有沒有拿到學位已不是重點。
聲名鵲起 10 多年,沉潛後的人生態度
預留兩年儘量不投入工作,讓自己盡情浸淫在視覺創作,最大的收穫就是「紓壓」。
「做著沒有客戶的設計、非商業的案子,也觀摩了很多別人的作品,是一種自我療癒的過程,」聶永真感性說著,洗去長期累積下來的職業倦怠,重新回歸設計懷抱,是一種舒服的感覺。
也因此,他從英國回台後,接連發表幾款設計,展現出更成熟洗鍊的面貌。比方說為《紐約時報》全版廣告:「台灣人寫給世界的一封信」所操刀的作品,就是他在這段沉潛之後,再度令人驚艷的作品。
WHO can help? Taiwan can help.
這一次向國際發聲的廣告,其實已是繼「太陽花學運」之後,聶永真第二回替《紐時》的台灣廣告操刀。「我沒把它當作品,反而將它視為一種與國際社會的溝通,傳達來自台灣的訊息,讓世界知道台灣的設計能力與手腕,是聰明、經過思考的作法。」聶永真解釋。
因此,這次的廣告圖面簡潔無比,充滿無限演繹與解讀空間。「我們考量到《紐約時報》的閱聽人的特質,因此主要從這些目標讀者的識圖與認知力進行思考。」聶永真分析,面向國際的視覺溝通,很重要的便是考量母語人士的反應。

一黑一白的色塊對照,加上隱晦的洞口/出口意象,搭配一語雙關的簡潔文字,形成了耐人尋味的組合。聶永真回顧各種評論時表示,「有些西方人從中看出了『死亡』的暗示,這對他們來說是相當敏感的,洞口的比例象徵了棺材,帶有葬禮的指涉。」相較之下,就鮮有台灣人做出如是解讀。
同時,也有些觀者看不懂,或者不以為然,甚至給出外行的建議,但是現在的他,已經能對各種意見處之泰然:「每個人的人生經驗都不同,很難對設計者提出(精準的)建議,我認為大家看設計,可以放輕鬆一點!」
在這個人生階段,他認為不該讓壓力成為工作常態,輕鬆、快樂工作,依然可以達到作品的精確完美。也就是這樣的順勢而為,抓住契機拼命學習,讓聶永真以 20 年時間,淬鍊出簡練卻餘韻無窮的精彩,展現更堅決的自信;隨著設計表現更揮灑自如,跨越國界與文化的界線。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