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徐超斌
臺灣自 1995 年開始實施全民健保制度,的確為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人民帶來既廉價又便利的醫療照護,然而醫療資源的分配不均問題卻仍存在,也被專家學者討論了無數次 ,始終不見有效的解決方法。雖然近年來政府持續做了許多的補救方法,如委託醫院承作醫療給付效益提升計畫(簡稱 IDS),支援衛生所專科醫師人力的措施以及最近推動的遠距醫療,仍無法改善偏鄉地區醫療可近性的難題。
依我的理解,全民健保的精神應該是有錢人幫助貧窮人、有能力者扶持弱勢族群,但因為醫療院所幾乎都集中在都會區,使得都會區的居民因為看病太方便而過度使用醫療資源,變相地排擠了偏鄉居民的就醫權益。
從全球地理的角度來看,臺灣是個蕞爾小國,面積只有 3 萬多平方公里,然而醫療資源的城鄉差距卻遠遠超出一般人的想像,現代醫學的發展似乎只偏重身體的健康,而忽略了心靈的撫慰以及生活的關懷。當前我們國家衛生保健制度的制定與執行似乎也只在主流社會與都會居民之間打轉,卻看不見偏遠弱勢族群真正的需要。當主流社會的人群正思考如何吃得更健康更精緻的同時,弱勢族群關心的是下一餐飯在何處?當都會區的居民在追求更精密先進的醫療技術以及更優質的醫療服務時,偏遠地區的民眾還正為最基本的醫療需求而掙扎!
我要問的是:難道因為不符合成本效益,我們就該漠視偏鄉居民的醫療權益?醫療究竟是基本人權,還是精算成本效益的服務事業?偏鄉居民和都市民眾均繳交了健保費,卻無法享有同等的醫療照護,試問公平與正義又在那裡?
南迴線上的醫療荒漠,25 年未改善
東海岸南迴線是臺灣本島最偏遠的角落,人口約 2 萬 4 千人,5 成以上屬排灣族原住民,居民多數為低社經地位的弱勢群體,因工作機會少,使青壯年人口大量外移至都市謀生,部落僅存孤苦無依的老人和小孩常住;復因教育程度不高,絕大多數的部落青壯年只能從事最底層的勞動工作,貧困的家庭環境和隔代教養的問題益發使得南迴公路上的居民墜入貧病交迫的惡性循環。

據統計,台北市每萬人醫生數是台東的 2.7 倍,扣除台東市,差距更是達到 5 倍以上,而台東的就醫時間更是台北市的 30 倍!台東縣已經是臺灣本島醫療資源最缺乏的地區,而自台東市以南至屏東楓港長達 100 多公里的南迴公路更是臺灣本島醫療照護最失落的一環。
2002 年 6 月,我從台南奇美醫院回到了這個全臺灣本島最偏遠的醫療荒漠,發覺鄉親能擁有的就醫資源,和 25 年前我離開部落時的情況並沒有多大的轉變──衛生所是全鄉唯一的醫療院所,民眾在夜間或假日發生緊急傷病只能前往一個多小時車程外的台東市區就醫,賭的是命長還是路長?家族成員中有人因病住院,僅存的照顧者必須耗費大量的時間和金錢日日奔波往返探視,因為家裡還有年幼的孩子需要照顧,親眼目賭家鄉醫療資源極端落後的現狀內心非常震憾,也深感疑惑:居住在這裡的人民同樣每個月在繳健保費,為什麼不能和都市人一樣,隨時生病都有醫生可以看?為什麼就近沒有可以讓他們安身立命的醫院可以依靠?於是我暗暗發,誓終其我一生都要盡我所能地實現醫療照護的公平與正義。
夢想守護偏鄉病人,自己卻先過勞病倒
2006 年 3 月,我全心全力推動的 24 小時急救站終於成立,欣喜之餘,仍沒忘記南迴醫院的夢想,當年一個月超過 400 個小時的工作,我自認是全臺灣最犀利的「超人醫師」。只是萬萬沒想到,長時間的超時工作,讓我在同年 9 月,身體不堪負荷而中風倒了下來。坦白說從一個意氣飛揚的醫師突然轉變成無助的病人,內心是滿滿的自責和深沉的悲傷,曾經有好幾個夜晚想終結自己的生命,但在最悲傷絕望的時刻,我總會想起家鄉的燈火──因為我知道遠在家鄉的燈火下有無數殷殷期盼的眼神,這讓我有了再站起來的力量,也給我無比的勇氣。
住院復健了大半年,拖著殘缺不全的身體重回工作崗位,原以為自己已不再勇敢追夢,南迴醫院終將淪為南柯一夢。白天我只默默專注於替病人解除病痛以及撫慰心靈的工作中,面對這許多始終對我不離不棄又深深信賴我的病人,兼具醫師與病患身份的我慢慢學會從全新的角度來看待醫療行為,於是在多少個午夜夢迴的深夜裡,我一鍵一鍵敲出自己的心情點滴。
2010 年初,寶瓶文化幫我出版了一本《守護4141個心跳》,造成了一些迴響,接著不斷有媒體前來採訪,眼見偏鄉醫療資源的問題逐漸受到關注,我深埋心底的夢想又再度重燃一絲希望。此時的我連行動都不太方便,更不再有超人般的體能,但看著病患依舊對我懷抱無限的信賴和依戀,我告訴自己:是這些病人一再教會我如何當一個好醫師,我又怎能不用生命去守護他們呢?
偏鄉健康問題複雜,不能單靠醫療解決
「健康是身體的、心理的、社會的相對穩定狀態,而不僅僅是指沒有疾病或虛弱現象而已。」在部落行醫 10 多年,我漸漸明白偏鄉居民的健康問題是包含資源不足、交通不便、文化衝突、生活習性以及低社經地位等等的複雜性社會問題,絕不是單靠醫療手段可以解決。
2010 年年底,我脫下白袍走出診間,深入居民的生活,傾聽部落的心跳,了解他們真正的需要。從此,我跨越了醫師的工作範疇,創辦南迴健康促進關懷服務協會,進行獨居老人的關懷服務以及偏鄉學童的課後輔導工作,一晃眼今年已邁向第十個年頭。而隨著看見更多的需要,協會的業務也迅速擴展到 10 項之多,服務對象更是涵蓋了老、中、青、少、貧、弱、殘各個階層,也間接創造了 90 多個就業機會。可我始終沒有忘記,我最終的夢想和最深切的盼望是成立南迴醫院,建立東海岸南迴線醫療健康照護網,完成全臺灣醫療照護最後的一環,實現醫療服務的公平與正義。

不幸的是,正當一切步上軌道時, 2019 年年底我又意外發現罹患了鼻咽癌,又一次轉變成病人的角色,心情的沮喪和絕望無法形容,歷經了 3 個月的放射與化學治療,輾轉在 3 個科別接受不同的檢查和治療,我更能深切體認身為癌症病患在治療期間承受的身心煎熬以及耗費的金錢和精神,我不禁會想:幸好生病的人是我,而不是部落裡那些貧困無依的鄉親──我無法想像這種情況若發生在他們身上,那將造成一整個家庭族陷入支離破碎的絕望當中,身為醫師,我比一般人更了解艱澀的醫學名詞以及療程的進度,也較能負擔數月不工作沒有收入的日子。
我們需要南迴醫院,對弱勢族群多些關懷
我夢想中的南迴醫院是顛覆一般傳統醫院的經營模式,它或許買不起昂貴精密的儀器,但它絕對是一個溫暖的空間,愛與關懷是基本的配備,在這裡醫護人員沒有龐大的工作量,只有合理的工時與保障的薪資,在友善和諧的工作環境下,使他們有更多的時間去關心病人的心靈和生活,讓每一個前來祈求醫治的病體,不僅能解除病痛,更能獲得心理的撫慰。
對世間而言,每個生命都是一份珍貴的禮物,理應受到平等的對待和照顧,不該有貧富貴賤或居住區域的分別。我燃燒自己全部的生命,只為能換來社會大眾開始抬起頭來對著身旁四周或偏遠地區的弱勢族群多望一眼、多關心一些。
南迴醫院不僅僅是一間醫院,更是一個理念,一份願景。單看短短 10 年 20 年,它或許只是不斷虧損燃燒金錢的無底洞,但如果我們把時間的軸距拉長,看得更深更遠,南迴醫院若真能成功生存,它的經營模式以及人與人之間的關懷互動,將來能在全臺灣甚至全世界的各個角落複製下去;不僅能大幅縮短醫療資源的城鄉差距,改善日益惡化的醫病關係,更能提供年輕世代的醫護人員一個追求人性化醫療的方向。
因此可以這麼說,南迴醫院絕不是終點,而是起點。我真正想募集的是隱藏在每個人內心深處的愛與關懷。子規夜半猶啼血,不信東風喚不回!我深深明白這是一條無比艱辛而漫長的道路,也許直到我離開人世那一刻仍看不見盡頭的標的,但我依然無怨無悔地拖著殘缺不全的身體,一肩扛起這個不可能的任務,因為我知道在路的那一頭絕對會出現另一個人,從我倒下去的那一點開始,繼續走完這條沒有終點的旅程。

臺灣因為曾經創造的經濟奇蹟而進入富裕的社會,醫療技術也有相當的水平,健保制度更被稱為舉世最佳的典範,醫療資源的城鄉差距尚且如此,對比一些開發落後的非洲國家,貧窮、衛生環境不佳,以及醫療資源稀少,原本就是惡性循環的普遍現象;在歐洲殖民時代因開發農業而大量砍伐森林,復因藥廠為龐大的經濟利益刻意打壓當地傳統草藥的使用,造成瘧疾這類早已在先進國家絕跡的疾病直到現在仍每年奪走數十萬兒童的性命!這次臺灣國際人權影展的《帝國餘瘧》正是完整地描述了這個令人不忍卒睹的真實故事,同樣身而為人活在相同的世界,卻彷彿兩條平行的時空,看完值得讓人省思!
備註:本文由《換日線》與臺灣國際人權影展合作刊載。
《關於作者》
徐超斌
與一群志同道合的夥伴發起籌備醫療財團法人南迴基金會,希望號召各界善心人士,共同努力籌建「南迴醫院」,提升南台東的醫療品質,並持續延伸各項關懷弱勢服務、創造更多原鄉就業機會,被譽為「超人醫生」。
《帝國餘瘧》
9/4(五)19:30 光點華山 ★
9/24(四)19:00 高雄市電影館 ★
★ 有映後座談
2020 臺灣國際人權影展
臺北 9/4-9/6 光點華山電影館
高雄 9/24-9/27 高雄電影館
聚落串聯放映 10/1-11/15 全臺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