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西班牙人，還是台灣人？」在西班牙住了 30 年後，前幾天被台灣網友問到我的身份認同，我才認真地思考了這個問題。
我的認同其實很混亂，我的生活習慣、飲食習慣、生活哲學都很西班牙，但是我的邏輯卻「中西合璧」。我平常用西文交談，連做夢都講西文，用西文吸收知識、也透過西文思考反芻。舉例來說，卡爾．薩根（Carl Sagan）主持的《宇宙：個人遊記》（Cosmos）科學紀錄片，我只看過西班牙文版（後來尼爾．德葛拉司．泰森主持的續集也是看西班牙文版的），所以我只知道 Saturno 有美麗的光環、Europa 是 Júpiter 的一個衛星，但是如果沒查字典，我還真不知道 Saturno 就是「土星」， Júpiter 是「木星」、Europa 叫做「木衛二」。但有趣的是，因為算數是小時候在台灣學的，所以數數時，我習慣用中文，用中文背九九乘法也比用西文還順溜。此外，讀者們也可以從本文得知，即使在西班牙定居多年，我仍會用中文寫作文章。
我離開台灣時年紀尚輕，還沒有投票權，也從未在台灣投過票，但是，我卻在西班牙投了 10 幾年的票。我在台灣受過基礎教育、生活了 10 幾年；但是，我在西班牙卻住了 30 年，遠遠超過在台灣的時間；所以，西班牙人的生活觀在這 30 年間也深深地影響我，以下舉幾個特別深刻的例子：
不必有藝術天份，也可以學會欣賞
還記得以前在台灣讀書時，音樂課被數學老師借去上數學課、美術課被英文老師借去上英文課──這樣的情況基本上沒有同學會抱怨，畢竟有不少沒有唱歌畫畫天份的人，寧願多上點升學會考的科目。直到到了西班牙才知道，這些藝能科的重要性在於學會「欣賞」，就算學生沒有唱歌或繪畫天份，還是可以藉此培養美學眼光。是的，美學是要培養的，而視覺美感是一種生活享受，不是「東西實用就好」。
從那時候起，我開始對藝術、美學有了興趣。我最先接觸的是音樂，因為曾就讀音樂學院，還在歌劇合唱團唱過歌劇（照片是以前的歌劇劇照）；後來更從音樂延伸到歐洲藝術史，開始自己閱讀相關的西班牙文藝術史書籍（因為人在西班牙，沒有中文書籍）；也因此在考取導遊執照之前，我已對藝術史（繪畫、雕塑、建築）有相當的了解，準備考執的過程也駕輕就熟，並不覺得困難。也可以說，能考到西班牙的官方導遊執照，西班牙中學的藝術教育功不可沒。
（關於西班牙導遊的相關制度與作者經驗，可參考〈一個西班牙官方導遊的告白：請尊重專業，別再把我們和兼差打工混為一談〉）
從哲學必修課，思考「人生的申論題」
哲學是西班牙高中的必修科目，不管選文組還是理組，一定要修哲學，哲學因此成為我最頭大的一個科目，當年被它整個半死（現在反過來很感激當年讀哲學），因為，當時西班牙中學的考試全是申論題，哲學也是這樣，所以會有像這樣的考題：
「湯瑪斯．阿奎那（Tomás de Aquino）和亞斯多得兩位哲學家在知識論的比較」
「柏拉圖和康德兩位哲學家在『真實的概念』論點的比較」
「康德和笛卡兒兩位哲學家在行上學論點的比較」
「笛卡兒和洛克兩位哲學家在『存在』論點的比較」⋯⋯
中學剛移居到西班牙的我，連西班牙文的題目都看不太懂，西文的表達能力也有限，答不出長篇大論的「申論」，只能寫重點。同學們一個題目可以寫三面滿滿 A4 的紙，我只能寫半面的「精簡版」，不過現在想起來，倒是奠定了往後獨立思考的基礎。而且，我從那個時候開始發現，世界上不是只有選擇題跟是非題，人生有很多正是需要思考的申論題。
享受生活、真誠互動
而在生活態度上，我也被西班牙人享受生活的心態給同化了。對西班牙人來說，享受生活不一定要有錢，只要有心、有時間、有「想要享受」的心情──跟鄰居在住家附近散散步也是享受、跟家人在家看足球也是享受、跟朋友徹夜暢談也是享受、坐在街上行道椅上發呆也是享受⋯⋯這樣的享受根本花不了多少錢。
如此生活久了，覺得快樂變得很容易：抽空跟朋友喝杯咖啡是一種快樂、過節跟家人一起慶祝是一種快樂、帶狗狗到海邊散步是一種快樂、抬頭看藍天是一種快樂，甚至連感冒在家被家人照顧也是一種快樂⋯⋯。小時候在台灣，總把「享受」和「花錢」畫上等號，來到西班牙才知道，原來只要你想要享受，一朵花，一盞茶，一本書，一片沙灘，一朵白雲，一聲鳥啼⋯⋯樣樣都是你的資產，都能令你的心靈富裕。
另一個我很喜歡西班牙的地方，是西班牙人實在太沒心機了！心裡想的一定說出來，如果沒說出來，也會寫在臉上；所以，習慣跟西班牙人相處之後，我變得很不會猜測東方人相對幽微的心思，更完全無法適應任何「笑面虎式」或勾心鬥角的人際關係（當然人際交往習慣也因人而異，本文僅從個人的文化經驗討論，無意批評任何文化或個人）。在這樣的環境裡，我跟朋友之間，不管是用委婉或是直接的方式，全靠開誠布公的溝通維持關係，而拒絕將時間精力浪費在臆測他人心思上面。
「兩邊不是人」，卻能扮演文化橋樑
現在，在西班牙，如果是認識我的朋友，他們視我為同類，認為我是西班牙人；不認識我的人則常常在跟我說話時被嚇一跳，因為他們從沒想過會認識一個能用流利西語跟他們溝通，甚至談論時事、政治、經濟、藝術、文化的東方人。
而當我回台灣時，則往往像個外國人──不但得像外國人一樣看地圖，還很不習慣高低不平、對行人不太友善的的騎樓，身體也受不了濕熱的天氣（有次回台灣竟然全身起疹子，被醫師診斷為「水土不服」）。但是當台灣的防疫成功時，我又會很驕傲的跟認識或不認識的西班牙朋友說起自己故鄉的成績。
這些外人看來可能有些「混亂」的經驗和認同，讓我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不再把人分成「台灣人」跟「西班牙人」（當然不同國族的人們，難免會有文化養成、民族性等差異，在討論文化經驗時，不得不在一定程度上分別討論；不過在生活中，我盡量不讓自己在認識一個人之前就以國籍幫對方貼標籤），我只把人分成「好人／值得信賴的人」跟「壞人／離他越遠越好的人」。
我常開玩笑，身為一個擁有兩種身份的人，說難聽一點就是「兩邊不是人」──不是完全的西班牙人，也不是完全的台灣人；但從另外一個角度看，也可以是「兩個文化的橋樑」，比如透過專欄「認識西班牙」的書寫，讓台灣人更認識西班牙、在與西班牙朋友談天的過程中，也能把台灣介紹給他們──而這，就是我的答案。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