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文：林欣蘋／換日線編輯部
松菸文創園區南向製菸廠二樓，如今是開放文創業者進駐辦公的「創作者工廠」。廠房外牆與木窗均保留原始樣貌，寬闊而無廊柱的內部，如今多了隔板和編號，劃分創作者們的辦公空間。其中的 9 號房間，就是以智慧釀酒機起家的新創公司 ALCHEMA 的辦公室。推門而入，架上可見仿橡木桶造型的釀酒機一字排開，金屬的機身顯得現代感十足，彷彿時空穿越來到老廠房。
ALCHEMA 創辦人張景彥正值而立，渾身散發著陽光與朝氣。他在創業前念的是電機，創業後做的是釀酒，然而聊起新創，他卻用老成的表情、穩健的嗓音，劈頭說了一個禪宗公案──「隻手之聲」：
「小沙彌拜託師傅傳授如何修道，師傅雙手一拍，說這是兩隻手的聲音，你可以告訴我什麼是『一隻手的聲音』嗎？小沙彌苦思良久，不斷地問：『是樂器的聲音嗎？』、『是雨滴的聲音嗎？』⋯⋯師傅都說不是。終於有一天小沙彌領悟：當你與萬物合一，所聽見的『無聲之聲』，就是『隻手之聲』。」
所以，這跟創業有什麼關係？
「對我來說，創業是認識自己的過程，而這個過程，就是『隻手之聲』。」
放棄學業赴美創業，學習重新認識自己
張景彥的創業路，始自在交通大學攻讀電機博士班期間，參加的創業比賽。靠著對酒飲的興趣，以及「軟硬整合」的專長，他與團隊聯手打造出智慧釀酒機 ALCHEMA──機內的釀酒瓶內建溫度、濕度、壓力以及計算酒精濃度的感測器，搭配紫外線殺菌燈；使用者可以透過手機 App 取得酒譜，按照說明在瓶中加入食材與酵母，自行釀造不同酒款，並透過雲端隨時掌握釀造過程。
ALCHEMA 在經濟部 Mobileheros 與科技部 FITI 創業競賽上接連獲獎，張景彥也在 FITI 遇見了賞識他的前輩、ALCHEMA 初期的投資人。這位投資人相信，台灣正面臨「人才斷層」，培育年輕創業家，才能替台灣的未來鋪路；也因此，他鼓勵張景彥赴美闖蕩，增加歷練。
這個善意的邀請，讓張景彥面臨了該「全心創業」抑或「繼續學業」的兩難，抉擇的過程讓張景彥第一次意識到：所謂的「自我認同」從來不只是自己的事，也往往關乎他人眼光，每個人都是在平衡他人期待與自我期許之間不斷調適，尋找自己的價值與定位。
2016 年，張景彥決定放下學業，隻身飛到美國加州，在矽谷「蹲點」3 個月進行市場調查。人生第一次出國的經歷，進一步翻新了他對自我和世界的認知：
「以前我總覺得自己很獨立、很樂觀，但是當來到一個語言不太通、也沒有人 care 你是誰的地方，獨自處理日常生活、面對各種壓力，竟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潮，讓我自己非常驚訝。我從那時候開始接觸心理學書籍，想要重新認識自己。」
另一方面，他也驚覺外面的世界和想像中不同：「以前對美國的印象都是從電影來，很多時候被過於美化了。像是在矽谷，真的不是你開車撞到人，對方就很可能是創業家，沒那麼簡單。⋯⋯而從認識世界之中，也會知道自己的位置，不會覺得矽谷的人都比我們厲害。」
確實，從 ALCHEMA 初試啼聲，就在 Kickstarter 募得 34 萬美元（約台幣一千萬元）、入選美國知名硬體加速器 HAX，更在隔（2017）年登上美國消費性電子展（CES）、賣出 80 台當時定價台幣一萬五千元的機器，就證明了台灣人也可以在矽谷闖關成功。
對於募款結果，張景彥認為是「期待之內，意料之外」──本來實事求是地計算了手上的 mailing list 人數，搭配轉換率、客單價等，最後才設定出 5 萬美金的可達成目標，只是沒料到最後竟能大幅超標。
意料外的收穫，讓張景彥過足了癮頭：「那個時候很臭屁，想說自己會不會是賈伯斯再世？」他半開玩笑地說，「當然後來知道自己不是天才，還是需要苦幹實幹，把東西做出來。運氣賺（募）來的錢，要靠實力還（好產品）回去。」
立足台灣、放眼美國，突破五年魔咒
根據經濟部中小企業處統計，企業創業一年內就倒閉的機率高達 90%，而存活下來的 10% 中，又有 90% 會在 5 年內倒閉。也因此，新創圈一直流傳著「5 年魔咒」之說。回顧 ALCHEMA 過去 5 年，大概便能體會這個數字的真實性：
儘管前兩年出師大捷，但後續挑戰接踵而至──商業上，雖然在美國找到了客群、也成立了公司，但是募款速度不夠快，沒有足夠的資金在美國建立團隊；管理上，張景彥的另外四位共同創辦人陸續離開，5 年下來就只剩他一個人還在堅持，心理壓力可想而知。
在「內外交相逼」的處境下，究竟 ALCHEMA 是如何奇蹟地挺過這 5 年，還能達成損益兩平？
張景彥歸因於團隊的應變和執行力：「我們不只是做『想做的』，而是為了活下來，做任何『需要做的』。不能徒有計畫，卻沒辦法應對計畫之外的變化。」
當發現在美駐點的成本太高時，團隊選擇轉換策略，改以台灣作為據點，並透過官方網站及亞馬遜購物網在美販售。「雖然台灣創業氛圍可能不及美國，但台灣的貧富差距也沒有這麼大，當公司營運狀況不好、砍薪水的時候，大家都還活得下去，也還有能力繼續創業；在美國可能沒辦法，光是要繳稅和應付生活開支就非常難。相比之下，在台灣的生存機會就高一點。」
ALCHEMA 更在去（2019）年底，嘗試以「社群」策略打進台灣市場。張景彥解釋，「現代人在工作中不一定快樂，出去玩也未必滿足，因為他真正在找的是歸屬感。我們經營社群，不僅讓大家能交流彼此的釀酒心得、分享生活方式，也讓使用者之中的老手可以教新手，建立自我認同和成就感。」
雖然開賣不久就遇上新冠疫情，但銷售量竟仍每月成長 30%，彌補了美國在疫情期間減少的銷量，讓張景彥驚嘆：「本來以為美國市場更大，沒想到台灣雖然小，卻也很有潛力，很多事情真的要試了才知道。」未來，ALCHEMA 也計畫將事業版圖拓展至日本和歐洲。
而面對創業夥伴因不同因素離開，他坦言剛開始難免失望，「但是他們的離開，讓我反思自己為什麼留下，其實也是認識自己的過程。藉由認識自己，我漸漸可以去想像別人怎麼看待他自己、我又該怎麼跟人互動，進而影響到跟父母、朋友、伴侶、員工，甚至是和投資人之間的關係。這些都是過程的一部分，如果省略這段經歷，我也不會有所體悟，那就不算是一段完整的創業體驗了。」
最後，談到給後輩的建議，張景彥說：「很多人選擇創業或者加入新創團隊，卻往往沒有考慮清楚這麼做的意義，這時候你不妨問自己：在沒有認可、沒有退路、沒有資源，只有壓力的情況下，你還會做這件事情嗎？當你開始認識自己的時候，你可能就會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