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祖籍為廣東平遠,目前為廣東省梅州市管轄。至今世居當地的客家人及其後裔仍津津樂道的,是這裡出過兩位「為民族捐軀」的客家英雄:一位是姚子青,另一位是謝晉元。
有趣的是,這兩位「客家英雄」近年也陸續登上大螢幕:前者有 2017 年在中國上映的《捍衛者》,描述淞滬會戰之上海寶山戰役,姚子青將軍率領 600 壯士全營壯烈陣亡,為「大後方」的轉移提供寶貴時間;後者則是這篇文章的主題──
歷經十年籌備,推出後卻面臨眾多爭議、甚至被列為禁片的「九死一生」後,終於今(2020)年上映的電影《八佰》,描述的正是謝晉元團長領著「八百壯士」(實為 452 名軍人)死守四行倉庫的故事。
淞滬會戰的時空背景
1937 年 7 月 7 日,日本在北京挑起盧溝橋事變後全面侵華,更發下「三月亡華」的狂言,日軍長驅直入中國領土。民初大學者傅斯年當年看到此景曾感慨:再這樣下去,全國人民都要成「遺民」了,而「王師又在何處耶?」(白話文的意思是:國軍都死到哪裡去了!?)
7 月 29 日,(時稱)北平、天津相繼淪陷,國民政府軍事委員長蔣介石隨即在廬山發表《告抗戰全體將士書》,定下了「以空間換時間,積小勝為大勝」的戰略方針,宣告對日抗戰全面爆發。
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並決定在上海主動反擊。以圖能夠將日本入侵的方向,由「北向南」改變為由「東向西」,以利於長期作戰。
事實上,當時國軍之所以選定自上海反擊,還有以下三大理由:一是江浙地區比起華北平原補給更方便;二是可避開機動力更佔優勢的日本陸戰隊;三是上海有租界,寄希望於西方列強的干涉、調停。
隨後,淞滬會戰整整持續了 3 個月,也是中日雙方在「抗日戰爭」中的第一場大型會戰。

「死守四行倉庫」,與謝晉元團長的悲慘結局
到了 1937 年 10 月,淞滬會戰接近尾聲:由於中日兩軍裝備、火力懸殊,再加上國民政府「寄希望於國際列強調停」、帶來了決策上的反復,造成國軍部隊此時已死傷逾 30 多萬,十分慘烈。
為避免全軍覆沒,同時又要「向國際社會表明繼續抵抗日本」的決心,最後國民政府決定由第 88 師留守上海,掩護主力撤退。時任國軍第 88 師的師長孫元良主張不作無謂犧牲,於是決定選拔一支精銳隊伍,由 524 團團長謝晉元帶著第一營 452 個弟兄(另有一說為 432 人)接手孤軍奮戰。
當時,孤軍為了迷惑日軍自壯聲勢,均對外稱有 8 百人左右──是為「八百壯士」的由來。
524 團第一營駐守的據點,就是大名鼎鼎的「四行倉庫」:四行倉庫隔著蘇州河就是英國租界,同時又屬銀行庫房,修築得非常堅固、易守難攻,並存有一些物資。
謝團長與 400 孤軍奉令在此守衛,一方面自是由於地利,二方面也是為「爭取國際關注」:因為九國公約會議召開在即(後於該年 11 月召開),孤軍在此緊鄰租界和使館特區的要衝死守,亦有「壯烈成仁」,引導國際輿論聲援、列強反制日本之意。
當時從某方面來說,此舉確實「成功達成部分目的」:在蘇州河南岸,德國、義大利、比利時等國軍官都在高樓頂上觀看,英國公使曾進入四行倉庫聲援謝晉元並給予糧食援助;法新社、路透社、美聯社等國際媒體,亦紛紛拍攝兩軍對峙情形,登上當時國際要聞版面。
接著,日軍以坦克掩護步兵進攻,孤軍與日本共決戰共 4 晝夜,日軍接連猛攻不下,雙方均有傷亡。
這時,孤軍終於等到了「國際干預」,駐上海各國公使正式聯名提出具體要求:但「國際干預」並非要求日軍撤退,而是要求國民政府「基於人道主義」與「避免日軍砲火波及租界」,撤離死守該處的謝晉元團長一行。
接著,謝晉元便突兀地接到蔣委員長的「光榮撤退」軍令,率軍退入上海租界。部隊當場被繳械,並由上海租界中立區進行「人身保護」──也就是後人所稱的「孤軍營」。
爾後,在布魯塞爾舉行的九國公約會議終於召開,但國際列強對日本的侵華行為仍彷彿視而不見;後世研究和當時的進出口數據等更清楚指出,當時尚未對日禁運(隨後爆發太平洋戰爭)的美國軍工企業,甚至持續向日本出售大量戰備物資,發起「戰爭財」。
至於因死守四行倉庫而聞名中外的謝晉元團長,在「光榮撤退」之後的命運又是如何呢?
1941 年,他在「孤軍營」中,遭到疑為汪精衛買通的麾下士兵,用短刀向其腰腹兩處猛剌,不幸喪生。

如何詮釋「死守四行倉庫」,國共政權難得「同聲歌頌」
謝晉元被刺殺身亡的消息傳出後,上海市民悲慟不已,逾 10 萬人參加其葬禮。國軍追晉謝晉元為陸軍步兵科少將,蔣介石並寫下「堅苦夫成仁終古光騰孤島血,英魂應不泯從今怒吼浦江潮」等語弔念之。
謝晉元和「八百壯士」的故事在國共內戰之後,也是兩岸國共政權難得「同聲歌頌」的代表性抗日事蹟。
舉例來說,毛澤東在文革前曾言「八百壯士」是「民族革命的典型」;文化大革命毀謝晉元陵墓後,中共當局又在萬國公園斥資重建,並再度表彰其「為國捐軀的光輝事蹟」;2005年,時任中共總書記胡錦濤在紀念抗戰勝利 60 週年大會上,亦將當年「國民政府軍」的「八百壯士」、與「八路軍」的「狼牙山五壯士」並稱為「英雄群體」。
甚至時至 2014 年,習近平也曾在抗日戰爭勝利 69 週年時,對死守四行倉庫一事評價:「⋯⋯(國民黨軍的)八百壯士是中國人民不畏強暴、以身殉國的傑出代表。」
「獻禮」變「禁片」,華誼兄弟幾乎毀於「八佰爭議」
接著,我們將鏡頭轉到今日:關於這部講述「死守四行倉庫」故事的電影。
即便這段「抗日史詩」曾得到國家主席習近平的高度評價,但中資影業代表性公司華誼兄弟投資的電影《八佰》要重現同一段故事時,卻一點也不順利。
劇本經過 10 年的打磨,劇組甚至斥鉅資重建 1:1 比例的「四行倉庫」與蘇州河畔街景;主演《八佰》的歐豪、杜淳、黃志忠、張俊一等主要演員,劇透露亦被要求需接受正規軍事訓練,因為「餓著肚子方能演活當時孤軍」。
導演管虎並堅持全程採用 IMAX 攝影機拍攝──預算嚴重超支和拍攝期程大量延後,可說讓華誼兄弟吃盡口頭。

幾乎讓華誼兄弟處於「滅門之災」的事情還在後頭:
《八佰》原定於 2019 年 7月上映,電影宣傳時,甚至還標榜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七十周年的獻禮鉅片」──誰知官方預告片一發佈後,這部電影立時被眾多中國網民痛斥「美化國民黨」而染上政治爭議。
接著,在顯然為「高層授意」之下,《八佰》因為「技術原因」,在上海國際電影節前夕被取消首映,其後更被中國廣電總局放大檢視、並要求重新剪輯。
種種事件與排山倒海的反對聲浪席捲而來,讓一向善於「拿捏政治與商業尺度」的華誼兄弟,也頓時亂了方寸。
結果,《八佰》這部電影不僅沒有排上 2019 年檔期,更因被列為「禁片」,連帶讓華誼兄弟推出的其他電影也傳出遭到中央嚴審、院線「自我審查」甚至抵制,再加上高額舉債等問題,最後導致該公司在該年度淨虧損高達 40 億元人民幣(約新台幣 165 億元)。
誰知到了 2020 年,瀕臨危機的《八佰》和華誼,卻意外地「因禍得福」,迎來重見天日的契機:
因新冠肺炎疫情讓中國戲院遭致「雪崩危機」,在各大戲院票房與相關產業陷入一片死寂之際,《八佰》突然悄悄地上映了──到了此時,或許是因《八佰》的極具爭議性,也或許是觀影者紛紛「報復性看電影」,這部曾被中國網民罵翻的電影,首日上映票房就突破 1 億人民幣,目前更已突破 10 億人民幣(約新台幣 41 億元)。
業者評估《八佰》今年票房上看 20 億人民幣,目前該片「豆瓣評分」高達 7.9分,華誼兄弟股價也受此惠節節攀升──《八佰》上映以來,華誼兄弟股價漲幅高達 42.5% ,市值增加了 56 億。
電影評價,與台商台幹「爭相走告」的橋段
那麼,這部電影到底「特別」在哪裡呢?筆者觀賞本片之後的心得如下,供大家參考:(以下有部分劇情敘述,請斟酌閱讀)

首先,本片導演管虎勢必看過 1975 年丁善璽編導版本的《八百壯士》,並做出自己的全新詮釋與語彙創新。
不同於(台版)《八百壯士》聚焦在謝晉元(柯俊雄飾演)、楊惠敏(林青霞飾演)兩位主角身上,強調國軍死守四行倉庫的愛國主旋律;管虎在《八佰》中把應屬主角謝晉元的戲份,相對平均分在不同演員的角色演繹上,並展現不同人物在「絕望死守期間」的心理變化。
此外,本片不僅沒有流於中國影視劇集中常見的「浮誇系抗日神劇」;甚至還把日本軍隊的嚴謹、自律、強大戰力等均相對客觀地拍攝出來。
電影的結尾,則停留在「沖橋的時刻」。史實中後續發生的事情是:孤軍過橋後,上海租界英軍要求他們交出武器、並將謝晉元等孤軍們軟禁於所謂的「孤軍營」──這也導致日後謝團長的遭刺悲劇。如今觀之,難免令人不勝唏噓。
然而,《八佰》之所以惹起中國網民的熱議、批評,同時引發許多旅居中國的台灣人們私下爭相走告、中國本地「民國粉」們爭睹此部電影的原因,與上述橋段恐怕都無關,而是以下出現在電影中,長達近 16 分鐘的「爭議片段」:
螢幕上,楊惠敏以游泳方式護送中華民國國旗至四行倉庫內,然後出現 524 軍團爭執是否要升旗(因為升旗會引起日軍瘋狂報復,有違死守四行倉庫的戰略目標);謝晉元則決定選不起眼的逃兵作為護衛升旗兵員,好藉此「昇華他們的愛國心」。
接著,四行倉庫上空升起了中華民國國旗(是的,就是中華民國國旗),讓蘇州河畔的居民士氣大振,卻也慘遭到日軍報復反擊⋯⋯劇情繼續推展中,電影配樂中甚至出現了中華民國國歌(是的,就是中華民國國歌)。
筆者在戲院時並未預期看到這幕,也突然感到一陣驚喜。當時心裡大概只有兩句話。一句是:「這樣真的可以?」;第二句則是:「導演管虎果然夠爺們!」
中國新銳導演們接棒挑戰紅線
《八佰》從構思、企劃、製作、拍攝、審查、延期,到現在的票房轟動,電影製作將近十年有餘,投資方華誼兄弟和導演管虎,則一路備受網路罷凌式的謾罵攻擊。
如今,因廣電總局的審查,電影裡的「青天白日滿地紅」變得模糊,士兵死前最後一擊原本呼喊的:「中華民國萬歲!」到了廣電總局新改的版本則變成:「中華民族不滅!」
即使《八佰》現在於「雙方妥協」後上映、票房轟動,並很有可能成為今年中國票房冠軍,但觀影者基於民族主義情緒,與「愛罵又想看」的心理,在網路輿論上依然呈現兩極評價,與強烈的民族主義情緒,諸如:
「感想一句話:我們憑什麼替先輩原諒現在的日本。」
「好歹講的是國軍對日本軍,沒有什麼其他的東西混在裡面。能在如今的環境下拍出來,很不容易了。」
「八佰勇士確實英勇!但老蔣卻如今日彎彎,希望以哀嚎和賣慘的方式,換來洋大人的憐憫和居中調停。但洋人對此投來的只有鄙夷和譏諷的目光。」
「不要指望別國幫你,什麼都要靠自己,現在也是一樣,落後就會被挨打,年輕的一代要有奮發圖強的精神才好。中國才會有希望⋯⋯。」
個人認為,對日抗戰的電影拍攝,其實與「政治正確」之間有著模糊的界線,《八佰》則算是試探了這條紅線。本片票房的捷報,也可望吸引更多中國的新銳導演們,去重新構思相關題材。據筆者了解,北京有些導演,正想籌拍孫立人將軍與新一軍在緬甸作戰的故事──畢竟「新一軍」的戰功彪炳,讓「當時的中國」得到了英美兩國輿論的尊敬。
另外,也有一些中國導演想重拍朱延平的《異域》。那怕現在朱延平在電影人的評價裡,早已是過氣的台灣低俗商業片導演;但每當筆者看到《異域》的結尾和聽到王傑演唱的片尾曲,仍會忍不住稱讚,這實在是一部難以超越的「神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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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