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加拉瓜生活日常:與垃圾為伍

但掩埋場附近的居民可以自由進出。因為,這些貧民正是靠垃圾維生的──他們每天進去垃圾場撿拾寶特瓶,回收至某家利用寶特瓶回收物生產商品的「環保工廠」;稚齡的孩子們,也會到裡頭撿拾所有能夠換得一些零錢的東西。
尼加拉瓜生活日常:與垃圾為伍

在垃圾掩埋場 La Chureca 的小孩。

Photo Credit:pushplayproductions@flickr

擁擠的車廂裡,站在走道上的小女孩將手臂伸長,把她手掌中的糖果紙往我的右窗一放,直接飛出我的視線;坐在我面前,剛上車半晌,和我雙腳夾得縫隙不留的婆婆,掏出袋中路上攤販大量兜售的各式果汁塑膠袋,興致缺缺地一口吸光後,毫不猶豫地往外一拋,讓它們迅速捲入車行帶起的風沙之中。

高溫的 35 度午後日常,公車上沿路拉起日光下曝曬已久的人們,偷些陰影騙取片刻喘息,眼前卻出現了令人啼笑的畫面:公車走道左方的一個年輕女生將手上吃完的食物塑膠袋順手丟出車窗外,但一股風又將垃圾從後窗推回車內,像是無聲的抗議,朝後座一名男子的臉,啪!一聲,直接黏了上去。

男子有些措手不及,站起身,無奈地又將塑膠袋往我右窗丟出。我看著垃圾隨風刮起又落下,最後躺在人行道上。

這是尼加拉瓜生活中的一種日常景象:垃圾滿地,人們不以為意。

垃圾桶為「參考用」的國度

多年了,我幾乎遺忘一座城市擁有乾淨街道的樣子。離開尼國旅行,只要造訪的中南美城市景緻相對整齊劃一、路上無多餘的障礙,甚至只要不是垃圾滿地就好,我總會大驚小怪的呼喊:「好乾淨!」

因為,我早已習慣長年居住的尼國,每個迎面而來的人們隨手扔下的瓶瓶罐罐,也快要以為乾季裡滿山遍野形形色色四處亂躺的垃圾其實是正常。但從小循規蹈矩,每年暑假作業裡都有一張「我們的地球只有一個」作文的我,烙在心頭的環境維護、環境正義等崇高理想不曾怠慢。所以,哪怕手裡只是握著一小張紙屑,也總是遍地找尋垃圾桶。

圖/Scott & Emily@flickr

曾經,同行的尼國友人一副老天自有安排的灑脫,我卻為這個擁有美麗自然景觀的國家,深感遺憾。

在尼加拉瓜,人民並沒有「垃圾就該放到垃圾桶」的觀念。所以,儘管城市路邊偶能見到垃圾桶,人們一旦將垃圾拿在手上,仍大多像燙手山芋般,只想在第一時間脫手──「隨手丟」的習慣,在這國家甚至有如一項不成文規定。於是主要賣場外、大小車站附近、市場裡、街道上,垃圾無處不在,成為尼國從城市到鄉鎮的共同風景。

尤其在乾季裡,出入大城的南北向公路幹道上,兩旁草枯木黃的農場裡最繽紛的色彩,總是來自五花八門的垃圾包裝,和不知哪來的玻璃啤酒罐。雨季裡,踏走在積水夾著垃圾的人行道上,亦步亦趨深怕眼前的垃圾無預警飄上身,也是過去前所未有的獨特經歷。

缺乏環保概念,能夠「集中燒毀」已屬不易

在這裡,「垃圾分類」自是天方夜譚。能夠將垃圾集中,之後載往掩埋場,不讓它們隨風起舞,在大地裡四處為家,已是難能可貴的最高處理標準了。

因為在尼加拉瓜,家家戶戶依照居住地不同,收垃圾的天數、頻率和方式也都一樣──平均大約一週兩次為主、但也可能隨時視情況調整。同時,地方政府對垃圾處理的方法,也不同。

圖/gingercreekchurch@flickr

以首都馬拉瓜(Managua)來說,尚有清潔人員會將垃圾集中(多數在各國觀光客會到的景點處),載往特定垃圾場進行焚燒後就地掩埋;但一離開首都,其他城鎮處理的方式就可謂「各有千秋」:有的是直接載往山區焚燒,有的直接找片空地把所有東西埋起來,有些則是由家庭就地解決,在自家庭院前就直接將垃圾燒得一乾二凈──所以,我常常在入夜的晚上聞到異味,或看見一陣陣火光與白煙。

民眾缺乏正確的環保教育,政府也顯然未意識到其重要性,尼國因此連垃圾集中後該如何處理的知識與技術都十分缺乏,更不用提分類、回收、「做環保」的觀念了。

嘗試改變的社會企業

但在尼國首都,有一個來自跨國 NGO 旗下的社會企業,正在嘗試為現況做出改變:他們將自己在當地回收的垃圾,製造成平價的飾品,推廣回收再利用的觀念。同時間,也呼籲人們正視生活裡不必要的資源浪費,如:不斷的購買流行商品、衣物等等。

主導這個機構的是一位瑞士女生,她原先在一個來自西班牙、設於南美的國際組織中工作,因緣際會下來到尼國後,發現當地除了垃圾問題外,還存在許多受害婦女。於是她著手成立了這家商店,除了推廣環保觀念外,也輔導、幫助尼國的弱勢婦女,利用閒暇時間回收製作可再利用的物品。

圖/截自 Chureca Chic@Youtube

這家公司的營利所得,則幾乎全數提供給有意願繼續上學的尼國女性,幫助她們完成學業。

在這個機構的協助下,有不少受虐、或家裡經濟環境極差的女孩們直接受惠──她們能夠獲得收入,或得以繼續上學。

這個機構名為 Chureca Chic,目前因疫情停業了。

惡名昭彰的垃圾掩埋場

少有人知道,這個機構的名字,其實來自尼國首都最著名、或者說最惡名昭彰的一處垃圾掩埋場 La Chureca 。掩埋場附近,住了 5 百多位貧民。

有個台灣朋友在尼國首都開公司,他表示公司的垃圾每週一次,必須自行處理後送進掩埋場,但每年都必須付錢,拿到一個通行證後方能進入──也就是並非所有機構都能使用它。

但掩埋場附近的居民可以自由進出。因為,這些貧民正是靠垃圾維生的──在背後當地企業的默許與剝削之下。貧民們每天進去垃圾場撿拾寶特瓶,回收至某家目前特定利用寶特瓶回收物生產商品的「環保工廠」,稚齡的孩子們,也會到裡頭撿拾所有能夠換得一些零錢的東西。

圖/Love Light & Melody@flickr

垃圾掩埋場上禿鷹盤旋,裡面鼠輩蟲蟻橫行,隨地凸起的垃圾山看得令人怵目驚心──如何在這樣惡劣的環境裡生活,甚至謀取溫飽,是我難以想像的。

直到某天,在旅途中經過首都北方的另外一處垃圾掩埋場,前方一輛載滿垃圾的貨車速度轉慢,一個不留神,不知哪時候循聲而至的青少年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躍上那台垃圾貨車,旋即將自己埋入垃圾堆中⋯⋯。親眼見到此情此景的我,這才反芻起那日朋友告訴我,他第一次目睹垃圾車一進入垃圾場,周遭蜂擁而上翻找物品的大人小孩們,帶給他的震撼。

我不禁想,多年來留在尼國的我,最終仍是未能看盡這謎樣國度的真實面貌。

圖/Sven Hansen@flickr

在境內充斥著國際救援組織、至今仍高度仰賴外援的尼國,到底何時能在各項援助計畫中,慢慢從嗷嗷待哺的嬰孩,長成自立自主的青年呢?

我實在沒有答案。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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