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bopomofo
兩年前，承蒙朋友與「老東家」上司的引介，小弟有緣幫忙一家山口縣的百年老店，提供台灣市場的調查與試售等服務。
由於拙者長住江戶，對於關東之外的世界孤陋寡聞，剛開始，還真的不知道他們家的招牌商品 「月でひろった卵」（月亮上撿到的蛋），是已經在日本熱賣了 34 年的長壽商品，與名酒「獺祭」還有《課長島耕作》一樣，是山口縣民心目中的「縣代表」；在西日本，甚至可說是威名遠播、家喻戶曉的伴手禮之一。
當時，在咬過幾顆這個威震西日本的「蛋」之後，來自江戶的我慚愧發現，原來在阿本仔職人甜品的世界，那個東京的香蕉、北海道的戀人⋯⋯相較之下，也都只是「還好」而已嘛。
「老東家」引介、產品優異、全力推銷的專案──卻搞砸了
說到我的「老東家」，其實是日本的半官方機構，就像台灣的「外貿協會」。也就是「拿日本老百姓的血汗稅，幫忙日本中小企業拓銷海外市場，也會幫忙外資落地投資日本」。小弟在職時，參與了不少所謂的「兩岸三地海外商談會」，也成功地操作了兩次在台北的大型商談會。若論以官方平台的第三方角色，幫日本中小企業牽線合作對象，還算是有點經驗。
只是，老東家的「海外」無遠弗屆，一百多個支部遍及全球，偏偏就是獨漏台灣。可同在第一島鏈上的兩大經濟體日本與台灣，長年以來都是彼此之間的進出口夥伴 TOP5；兩地中小企業若沒有官方的橋架或現地窗口，要獨自跨海開拓市場，相對難度較高。
基於上述種種理由，我決定以這個案子為開端，希望搭起台日之間更多中小企業、地方名產合作開拓市場的橋樑。
當時，我在台北的某知名百貨拿到一個活動專櫃，便透過老上司的牽線，希望能將這家百年和菓老店的產品介紹到台灣──也剛好，當時這家關西百年老店，正在開始積極佈局海外，新加坡跟台灣都是他們很有興趣開發的市場。我很感謝年商數十億的百年老店對我的信任，也不敢辜負老東家上司對我的推薦。所以當時這個案子，敝人可說是舉全公司資源，「一生懸命、完全燃燒」般地去做。
然而，兩年前在台北的試售，卻搞砸了。
台日商務習慣大不同，災難連連的試賣現場
其實，台日看似文化相近，但商務習慣上的差異還是很大。這點對長年旅居日本、從事台日相關工作的小弟來說，其實早有這樣的體認，但在這個案子結案後的檢討中，更「加倍」地被印證。
有可能是我離開台灣太久，或是我被醃漬在「日式職場醬缸文化」中太深？總之當時我帶著原廠、跟很久沒接觸的台灣百貨零售打交道，並和新世代的合作夥伴溝通時，實在是一段非常痛苦的磨合。
舉例來說：在台灣，零售業的商務文化，很多事、哪怕再大的事，經常都是用嘴巴「喬」、或是「加 LINE 留個言傳個圖」就搞定；但在日本，很多事、哪怕再小的事，都是要不停的來回確認，至少也得用 E-mail 完整溝通、留下證據可循。
結果，光是一個「原產地證明」，就足夠讓台日兩邊各自的立場，從友善變成對立。
接著，由於與配合進口試售的台灣方合作夥伴溝通不良，終究在最後進口報關的程序上發生了失誤：該上架的試售商品因為通關檢驗延宕了交期，讓試賣活動開賣前 3 天，架上仍沒有任何東西可賣──最後不得已只好厚著臉皮，拜託原廠代表出差來台時，盡可能地在手提箱內塞滿商品救火上架。
屋漏偏逢連夜雨，在商品終於得以自海關放行時，卻又傳來商品在海關倉庫發生了貨損的噩耗：原廠出貨時包裝好一箱箱的販售用「月亮上撿到的蛋」單顆版，卻被置放在隔壁的貨物坍塌壓毀了一半⋯⋯。當報關行用簡訊傳來「兇案現場」的照片時，在試賣會現場，我跟原廠真的欲哭無淚，無言以對。
那為期 10 多天的試賣，我幾乎時時都在障礙排除、狀況解釋、叫賣、道歉、然後再道歉⋯⋯的循環中渡過。由於黃金銷售期的缺貨，後段儘管台北的人客十分捧場，結果還是造成了大量現地庫存；在想辦法如何處理保存期十分有限的庫存時，同時還要處理貨損的跨境保險賠償、商品延宕的責任歸屬⋯⋯等。認識我的人應該可以想像，那陣子的我，除了將台灣國罵發揮到淩厲盡致外，也不得不精進深化了不少日文敬語道歉的功力。
「阿嬤歹勢，以後要買只能來日本山口縣喔」
奇怪的是，現在回想起來。我對當時諸多慘況的細節，以及當時發生事端紛爭的乙方早已釋懷，倒是在試賣會上，試吃後隔天又跑回來幫孫子「買蛋」的阿嬤，一直問我「以後哪裡可以買到？」這件事，始終讓我記憶猶新。
「阿嬤！歹勢，這只有試賣；以後要買只有來日本，而且只有山口縣有門市喔。」還記得我這麼回答後，阿嬤她那失望的表情，以及她牽手的孫子臉上的無奈。
再來，對於把日本原廠交給我的「台灣第一次」搞得如此難堪；讓相信我的老上司顏面盡失，我更是深深感到巨大的歹勢，無盡的歉意。
兩年就這樣過去了。這期間，該日本原廠對台灣市場的試售、國際商展上的商談，還是不時會請我過去幫幫忙；老東家的上司遇到台灣相關案件時，也仍願意找我討論。彷彿那時搞砸後的失敗經驗與不愉快，並沒有讓他們對台灣市場（和我）感到失望，過往種種如雲煙般，就這樣消失了似的。
只是，不管是「本音」（真心）還是「建前」（表面），他們這種似乎「都放下了」的氛圍，反而更讓我良心不安。
於是，我暗自下定決心：若有機會，一定要再好好地重頭試一次。
從失敗中汲取經驗，再試一次的決心
做過更詳盡的市調後，我知道台灣的日本（日式）飲食市場競爭熾烈，也知道原廠他們家這種為求口感品質、保存期限短暫的商品，冷凍管理下的運輸與倉管成本昂貴。同時，跟其他日本的地方銘菓一樣，廠商若墨守於日本國內的交易模式，很難面對海外的通路商談。
但另一方面，先前試賣的結果也顯示，這顆「蛋」對台灣人來說，接受度算是相當高的。換言之，最關鍵的「需求」是存在的，問題僅在於台日雙方合作的「動機」與「模式」，商機本身確實存在。（當然還有，我總念念不忘試賣會上阿嬤那失望的表情⋯⋯）
今年，因為疫情的關係，日台兩地遙遙相望，「你過不來我回不去」：台灣的朋友沒辦法來日本逛伴手禮，日本原廠的國際食品展也被迫取消。而從老上司的口中更得知，日本不比台灣的防疫成功，各地的地方經濟景氣幾乎是斷崖式下滑──山口縣自不例外，觀光停擺、出口下滑，下關市唐戶市場現在門可羅雀，本是山口縣引以為傲的伴手禮，現在也只能在空蕩無人的觀光景點，冷清地被放置在車站販賣店一隅。
不過，正是在全球各國「自閉才能自救」，什麼都要靠網路的當下；我卻覺得這正好是一個「重新再來一次」的機會：
首先，是台灣消費者現在難以「旅遊日本順便直購地方名品」；日本地方名產也難以維持往昔熱銷全國的規模──換言之，雙方都有了更大的「動機」。
其次，兩年前的「通關大延遲」，主要是因為與合作方在溝通上的延誤，造成發貨時間閃不過台灣海關的中秋節連休。被驚嚇過的我，現在儘管只想弱弱地逃避那段恐怖回憶，卻也發現如果能夠透過網路集資專案下訂、廠商專案生產發貨，相關的發貨作業等流程，跳過了「中間商」、「通路商」後，反而更加簡便有效率。
更不用說，現在台日兩地都方興未艾的「地方創生」相關計畫中，許多本就是藉由網路社群的力量，讓「產地」和「終端消費者」之間的距離拉得更近。
因此，我自行籌劃、溝通日本原廠，並在台灣的募資平台上推出專案，希望能用這顆曾經讓我傷透了心的「蛋」，多多少少可以安撫一下大家無法出國的鬱卒；也可以因為台灣中秋佳節的民俗，幫幫忙振興一下山口縣淒慘的地方經濟。
總覺得，這時我該做一點對得起良心，對得起阿嬤失望表情的事了。
希望大家都平安喜樂，
也希望今年的中秋，可以多點意義。
備註：本文原刊載於換日線合作夥伴 WORKLIFE IN JAPAN，授權換日線重新編輯後刊登，原標題為：〈在新型肺炎疫情中，日本百年老店對台灣市場的再挑戰〉。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