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譯:王新茜/換日線編輯部
截稿前,巴西已經累積 334 萬起新冠肺炎確診案例,成為繼美國後確診人數世界第 2 多的國家;在本周,每日更是以平均 4 萬例的速度增加,在每 10 萬人中就會有 21 人得病。除了罹病人數持續增多,繼總統府發言人 Fábio Wajngarten 在 3 月確診之後,連巴西總統波索納洛(Jair Bolsonaro)也在 7 月初證實罹患新冠肺炎。
不過,這些數字都忽略了南美洲命脈──亞馬遜河。
河流傳播病毒,再偏僻的村莊都受害
「就像過去的瘟疫,都和殖民者跟商人沿著河流,肆虐起整個地區」──亞馬遜河是橫跨南美洲 8 國,攸關 3,000 萬居民的重要命脈,物資、居民都仰賴河川在不同村落間停留,因而成為疾病的最佳溫床。居民以吊床當作擔架,扛著病人走出從沒有醫師的村莊求醫;救護「艇」行駛好幾小時,只為了拯救一名遠不可及的病人。即便派來醫療直升機,病人仍經常在等待的過程中逝世。
根據《紐約時報》多周以來深入亞馬遜河沿岸的追蹤報導,在持續攀升不止的巴西確診案例中,亞馬遜地區最為嚴重。從 4 月只有零星案例,到 6 月,根據針對當地人口的抗體研究,巴西前 6 大暴露於新冠肺炎病毒中的城市,都在亞馬遜河沿岸。因為病毒得以迅速的從河流入侵,即便是在邊陲的漁村、農村,人們得到 COVID-19 的機率,可能跟在紐約一樣高。
在幅員遼闊的亞馬遜地區,許多人稱各個村落是「互相孤立」(isolated),不過地理學者 Tatiana Schor 指出,從病毒散播的角度看來,才沒有什麼「孤立的村莊」。行經亞馬遜河的船隻,常常一開就是好幾天,擠滿上百個乘客──研究員也認為這就是病毒會蔓延流域的其中一個原因。政府雖然試圖禁止河上交通,但當食物、物資、藥物都得仰賴行經河川時,這樣的航行勢不可免。

以位在巴西西北方亞馬遜州、摩托車製造大城 Manaus 來說,它的國際機場一個月約迎來共 25 萬人,從這裡首例確診在 3 月 13 日發現、源於英國,之後便開始無限蔓延,曾一天就有百人身亡,居民只好趕緊伐樹、挖出空地埋葬遺體。一方面醫院沒有床位,甚至連張椅子都沒有;另一方面,出現輕微症狀的病患則躲在家中、不敢就醫,深怕自己會在醫院中孤獨死去;甚至是不情願承認疫情存在,認為自己的家人會逃過一劫,就算病逝也不是因新冠肺炎而死。
病患送出去存活機率低,留下來同樣沒資源
轉到距離 Manaus 好幾小時遠的 Manacapuru,若在疫情之前有緊急醫療需求,多是搭上小飛機前往首都醫院。但對於 COVID-19 的病人來說,搭飛機其實並不安全,血氧可能會突然急遽下降,也讓真的搭上飛機的確診病患,只有少數能倖存並繼續在城市的醫院裡接受治療。而如果搭船,病人就得和其他可能多達 150 位乘客在密閉空間共處超過 3 天,很可能一人傳染給整艘船。
你或許會想:既然病人送出來不安全,那把醫護人員送進去呢?事實是,這點也不太容易。許多來自城市的醫療人員成了病毒的載體,在缺乏妥善訓練與可信賴且足夠的器材下,導致他們更容易在工作中染疫,再隨著他們的行蹤四處散播。目前染疫的醫療人員,更高達一半,更遑論未被確診或是無症狀的感染者,可能不知不覺地傳染給村落的居民。
面對急遽現況,一個 6 萬人村落的公立小醫院,原本只能收治 12 名病患,也擠出空間隔成 50 間病房,唯一一位 31 歲的感染專科醫生 Laura Crivellari 只能扛下一切。她沒有加護病房設備,只有 2 臺呼吸器,跟其他早已生病、無法與她輪班的同事。在最糟糕的情況下,她會是 2 天中唯一一位值班醫生,負責診治數十位重症病人。病人不斷病逝,讓她瀕臨崩潰,好幾天都沒有停下來吃、喝東西,讓她覺得再也撐不下去。
病毒是平等的?對亞馬遜原住民而言並非事實
自 3 月起,根據統計,在巴西已有約 570 位原住民死於新冠肺炎,其中多數都是來自亞馬遜河附近村落,並有超過 18,000 人染疫。除了確診病例高外,本就脆弱的醫療體系,更使得亞馬遜地區的死亡率高出全國平均好幾倍。

人類學者擔心,這波疫情將嚴重影響原住民文化的維繫,有傳承文化任務的長者同時也是最可能染疫的人口。學者 Tiago Moreira dos Santos 就形容他們是「活著的百科全書」,保存著這些人群的世界觀。他也告訴《國家地理雜誌》,「他們是文化的捍衛者。不只是神話、故事,更是語言、記憶和知識,這些都是身而為人存在的基本要素。」
早在疫情來襲之前,針對原住民區醫療照護的資金已不足夠,也導致疫情真的到來時,無法及時、有效的控制擴散,尤其原住民人口無論在社會上、經濟上都十分脆弱。根據《紐約時報》報導,巴西的原住民若跟白人相比,得病機率會高出 6 倍。
在原住民受盡疫情折磨時,查爾斯王子、湯姆漢克斯、小提琴家慕特、巴西總統都染病了,因此便讓一種論點傾巢而出──正因無論你是王室、明星還是少數族群,誰都可能得到,所以病毒是平等的。
康乃爾公共事務學院研究員 Bethany Jones 和美國醫學史學者、伯明翰大學博士候選人 Jonathan Jones 對此在《華盛頓郵報》共同投書表示,如此號稱「平等」的用詞並不正確,容易誤讀。因為「流行病會放大既有的不平等,相對富有人口,會對貧窮的人造成更大傷害。」
當政府要求「維持社交距離」時,低社經地位的人口較難實行「在家上班」。他們相對勞力密集的工作,讓他們成為「可以」出門工作的「必要工作者」(essential worker)。若居家與經濟狀況不佳,沒有乾淨用水、衛生設施,也會讓他們難以落實防疫──「我們住在不平等的世界,因此冠狀病毒不可能是平等的」,文中也如此直言。
同樣狀況也出現在美國:根據《Vox》報導,美國的非裔人口感染新冠肺炎的比例也比白人多上許多。以今年 4 月的密西根舉例,當月確診的人數中有 40% 是非裔,但當地居民組成中,非裔僅佔 14%──使非裔族群在 COVID-19 下更加脆弱的原因,除了是相較低的社經地位,還有因制度性不平等、種族歧視而造成日趨嚴重的慢性健康問題,像是糖尿病與高血壓。

亞馬遜沿岸的居民、原住民社群也是如此:當他們缺乏醫療照護、衛生設施、防疫物資,他們便在這場大流行中成為最脆弱的一群人。對此,聯合國也特別呼籲會員國和國際社群,在應對新冠肺炎疫情時,要考量原住民的特別需求和當務之急。
總統長期無視亞馬遜,支持度仍不受影響
在疫情之前,亞馬遜地區已是被政府忽略的國土。巴西總統波索納洛從不隱藏自己立場——原住民社群的權益並非他的首要之務。當局除了削減經費預算,更縮減保護措施,讓商業行為持續進入保留區域,開放森林砍伐、野火燃燒,甚至是對非法挖礦、濫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自從波索納洛在 2018 年上任後,亞馬遜地區的森林砍伐已經增加 34%,在原住民地區更是增加高達 8 成。
除此之外,在提到原住民時,波索納洛更經常使用帶有貶低意味的字詞。舉例來說,當他在 2015 年、仍是國會議員時,就曾向當地報紙表示:「他們不會說我們的語言,他們沒有錢,他們沒有文化。」更早之前,他也曾說當原住民多接觸外在世界後,「就會更像人,像是我們。」(當亞馬遜雨林加速消失、原民生活危在旦夕,國際社會急跳腳,為何巴西卻如此「無感」?)

在 6 月原住民權益團體和其他 6 個政黨提出連署,其中主張若巴西當局未積極採取防疫行動,形同讓早已在危險中的原住民經歷一場「種族大屠殺」。為回應連署,巴西高等法院終於在 7 月 8 日要求政府要增強對原住民的防疫措施,並且要在 30 天內提出可行方案。同時也要成立委員會,召集政府官員並且邀請原住民代表一同開會。
在抗疫期間,巴西政府已經「走」了 2 位衛生部部長,曼德塔以及接替不到 1 個月也辭職的泰克。根據本(8)月 15 日報導,曼德塔就告訴《衛報》,巴西的防疫策略是被總統波索納洛對科學的極度蔑視而被致命性的妥協,他更曾認為 COVID-19 就是「小流感」(Little Flu)而已。就在 2 位衛生部部長相繼辭職後,現任代理部長為無醫療背景、來自軍方的將軍 Eduardo Pazuello 。
但即便巴西疫情如此險峻,巴西總統波索納洛的民眾支持度卻絲毫不受影響。7 月底由巴西媒體所做的 3 項民調中,都不減反增,支持率甚至高達 43%。根據巴西「聖保羅頁報」(Folha de Sao Paulo)8 月 16 日刊登的民調結果更顯示,47% 受訪的巴西民眾,完全不將疫情怪罪於波索納洛。甚至若將他對比其他潛在總統候選人,在民調中他都輕易獲勝,有望在 2022 年取得連任。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