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還在受訓機上服務的時候,講師都會特別叮嚀我們,在與客人說話時記得不要「彎腰過度」,如詢問餐點或回答客人問題時,記得挺直身子就好,時時刻刻記得 OHS (Occupational Health and Safty),以防長期持續彎腰會導致椎間盤突出,變成職業傷害。
這點跟我平常印象當中,空服員必須「卑躬屈膝」對待客人的印象相去甚遠。也感謝公司在訓練期間,經常要我們切記安全工作的觀念。
但在機上,乘客往往是坐著的狀態。當回覆服務鈴又或給予餐點的時候,或許是一種習慣性動作,身子仍常常會不由自主地向前傾——當下講師給予我們的回饋是,你可以選擇在給予餐點的時候,用另一隻空著的手,扶在旅客坐椅上當作一個支撐點,以避免失去重心而不小心「跌倒」在客人身上。若是必須與客人溝通比較長的時間,則可以選擇蹲下,以一個平行的角度與客人溝通,避免彎腰過度。
公司的種種講解都很詳細,我也因而頗有信心。誰知等到真正上了飛機「實戰」之後,才知道仍有許多突發狀況需要靠經驗來應對調整——更從沒想過,在我的第一個航班上,就遇到了人生中第一次當「跪婦」的經驗。.
以下,就從這「震撼教育」般的第一個航班開始,和讀者朋友們分享我剛從事空服工作時,幾個難忘的菜鳥成長故事:
一、「你幫我把地板擦乾淨!」
公司規定,在組員正式獨立執勤前,都必須要有一個「觀察航班」:在觀察航班上,我等於是一個額外人力,工作內容主要是負責觀察機上工作流程、並需幫忙其他組員。
記得那時正值送餐階段,一位坐在豪華經濟艙的鑽石卡乘客妻子,向我身旁的組員要了餐車上沒有的飲料——牛奶。通常這時會由負責管理我們廚房的 FP (Flight Purser,我們簡稱「阿哥」或「阿姐」)協助我們從廚房拿來。但由於我是「額外人力」,便自告奮勇地回廚房拿了牛奶遞給乘客。
卻不料過了 5 分鐘後,那位太太按了服務鈴。當下由於其他組員們正在送餐,我便主動過去查看客人有什麼需要——結果是妻子身旁的小孩把牛奶打翻了,她出聲要求:「你幫我把地板擦乾淨!」

由於翻倒的牛奶在窗戶邊的小孩座位下,我當時便匆匆地先去廚房拿可以擦拭的紙巾,回頭給予乘客,並沒有認真思考「擦地板」這件事。
結果在把紙巾遞給乘客時,她身旁的鑽石卡丈夫再一次用英文厲聲說道:
「You! help her mop the floor!」
當下真的萬分為難。畢竟是窗戶位,旅客也正值用餐,餐桌更幾乎擋住了所有可以彎腰擦拭的角度。但第一次飛行的我只記得空服員的工作似乎並不包含清潔地板,卻又不敢得罪鑽石卡旅客一行人,於是便盡我所能地用一個「極其接近跪著」的姿態,把我能擦拭的範圍處理完畢。我也在「清潔工作」結束後,回到廚房向我的阿哥回報鑽石卡乘客牛奶翻倒的來龍去脈。
本以為這樣應該沒問題了,誰知事情還沒完。
就在航班快要結束前,我的阿哥對我說,那位鑽石卡乘客向老總(Inflight Service Manager)客訴處理的組員,沒有在第一時間幫他們擦地板,要他們加強員工訓練。
當下我只覺有點委屈、更擔心遭到懲處等。好在阿哥也理解我,畢竟我們的服務並沒有包含「要幫客人擦地板」這件事。他只對我說別太放在心上,也告訴我下次若遇到類似情況,要馬上請求他的協助,由他去跟客人進行溝通。
後來仔細回想,當下自己處理的流程的確不是那麼漂亮。當自己沒有辦法及時處理、或是對「客人要求的處理方式」有所疑慮時,在必要時尋求資深同事協助是相當重要的。或許當時我先請示資深同事,結果便會大不相同。
二、飛完後的再見,或許是「再也不見」
在正式入職以前,我曾經幻想過組員間會因常在一起飛行,培養出濃濃的「革命情感」。與好同事們在外站休假時能結伴逛街吃飯、享受異國風情;回了家還能像朋友般相約出遊。
但等到真的進入職場之後才發現,其實大家多半都有自己的生活、交友圈,忙碌的工作內容與壓力,更沒有什麼時間讓你「交朋友」。尤其,近來進入香港的航空公司工作後,由於公司人員規模很大、疫情因素以及「其他種種因素」,人員流動率更高。很多同事其實在第一次見面後,便難以再有機會遇到了。
印象非常深刻,我 2020 年的第一個航班就在元旦,是一個香港–台北–韓國的航班,抵達時間為韓國晚間 10 點左右。這個航班比較特別的是,因為有中停台北的關係,機上廣播除了既有的英文及廣東話,還需要「普通話」的廣播,而通常負責的便是台灣籍組員。這個航班非常幸運地除了我之外,還有另一位台灣籍、資歷十年的哥哥,以下簡稱 W。
老總在飛行前簡報室時,便詢問我們誰負責普通話廣播。雖說我所屬的香港外商航空相較於國籍航空,並無明顯的「學長姊制」,彼此都是平等的個體一起工作著,但當下菜到不行的我,還是馬上「很有觀念」地主動舉起手。親切的 W 卻在簡報後跟我說,如果有任何需要幫忙的,儘管跟他說,當下感到非常安心。
而在那個航班上,若我自顧不暇時,W也多次幫忙我進行廣播。覺得自己非常幸運,也默默地希望自己在熟練後,也能像他一樣自信。
航班結束後,可能因為同是台灣人比較投緣的關係,我們聊了許多。甚至難得地留下了彼此的聯絡方式。W 說以後若是有什麼問題可以問他,他會盡所能幫忙。
「基本上一個航班結束,大家說完 thank you for the flight 後便會紛紛離開,各自返家。真的很少時候會在結束後再連絡的。而遇到相同組員的機率更是非常小,畢竟公司組員數量龐大。」W 這麼說著。
但沒想到航班結束後過了一個月後,彼此沒有再聯絡的我們,卻在機場偶遇了。

三、航班上的「靈異現象」?深夜中不斷搖晃的隔簾
任職空服員後,難免會聽到一些在同業前輩間口耳相傳的「靈異故事」。卻沒想到自己也因「撞見」了不尋常的事情,差點嚇出一身冷汗。
那是一個從曼徹斯特回香港的長程航班,當時乘客已經用完第一段的餐點,紛紛休息著。此時通常空服員會在乘客休息時,拉上廚房隔簾,以防廚房的燈光打擾乘客休息。卻不料在我與其他組員聊天的同時,卻發現隔簾正不尋常地一直晃動著⋯⋯。
「那個,是手指嗎⋯⋯?」我身旁的組員怯聲問道。
仔細看了看,真的有十隻小小的手指,在窗簾底下的空隙動來動去。當場我和同事都嚇了一大跳,腦海中閃過無數恐怖電影中的畫面。
鼓起勇氣拉開隔簾,才發現原來是「一隻」約莫兩歲大的嬰兒,正趴在地板上呵呵地笑著。我往嬰兒身後一看卻沒有看到家長,正覺納悶時,嬰兒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往那幽黑的座位區爬去。跟上之後才知道,原來母親正在照顧身旁的另一個女孩,沒有發現這隻「小黑豹」已經爬到機艙最後面的廚房;到此一遊後,又自己默默地回到自己原本的座位上了。
四、亂流來的時候
「各位旅客,我們即將降落OO機場,請您回到座位上並繫好安全帶⋯⋯」
我剛開始受訓的機型為空中巴士(Air Bus),而非公司另一個機型波音(Boeing)777。而空中巴士當中比較新的機型,為 A350-900 以及 A350-1000。
「由於 A350 客機的機身材質不是鋁製,而是碳纖維增強塑料,所以機艙可承受更大的壓力,亦即可降低客艙壓力高度⋯⋯更安靜、更快速及更低的客艙壓力高度,將可讓你在機艙內及飛行後感覺更為舒適愜意⋯⋯。」在訓練中,空中巴士的飛機介紹如此說道。
但實際到了機上工作時發現,這個飛機真的「很輕」。亂流來的時候,也比其他機型來的「有感」不少。尤其在機艙最後面的廚房工作時,偶爾甚至會有「現在我是在坐海盜船嗎?」的錯覺。與我一同受訓的一些同學,在剛開始的前幾班,更用上了嘔吐袋。
有一次要準備降落瑞士時,可以感受到外面有強烈的側風,聲音很大所以我印象很深。原本以為只是遇到比以前亂流再大一點的晃動,但在我努力抓好組員座椅、並默念著公司教與我們silent review(備註)的同時,我往右手邊一看,另一頭緊急出口旁組員座位上的阿姊,已默默地做好了組員座上的防撞姿勢(brace position)—為了避免強力的撞擊而做出減少衝擊的保護姿勢。
當下瞬間感受到身為客艙組員的使命感。若是遇到任何需要緊急逃生的時刻,「強作鎮定」地裝作沒事是無法幫助乘客的,唯有先保護好自己,才能順利協助機上所有旅客安全逃生。
備註:默念需要緊急逃生時的程序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