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間日本銀行中，身為中堅幹部的課長，必須與銀行高層奮戰：這些高層放款給惡意倒閉、拒絕償還貸款的問題企業，拿回扣中飽私囊，又想把放款決定嫁禍於課長本人；同時這位課長還得應付銀行內的派閥之爭，並與邪惡的國稅局主管鬥智，以搶在國稅局讓銀行呆帳問題完全爆發之前，找到企業老闆的隱藏資金，在帳面上打消呆帳，並向銀行高層報仇。而在內部高層會議中被揭發濫放呆帳自肥的高級主管，則被「放逐」到銀行集團的子公司去。
聽起來熟悉嗎？話說這不就是 2013 年上映、在日本大受歡迎，以誇張表演與名句「加倍奉還」而轟動一時的日劇《半澤直樹》的劇情嗎？現在還推出第二季，可見人氣有多高。
從日本創作一窺「強大的組織文化」
但是先等一下！即使你我不是甚麼法律專家，也不難發現這故事滿是「吐槽點」──為什麼銀行濫放頭寸沒足夠的內部審核機制？為什麼主角不去向媒體或金融控管單位揭發銀行內部貪腐？為什麼幫國家與人民查帳，揭發銀行內部問題的國稅局變成故事裡的壞人了？為什麼犯了大錯的銀行高層只被輕輕放下，下放到子公司去，甚至大魔王還被留任？
劇情還不只如此：惡性倒閉企業的老闆有個情婦，她想跟老闆拿錢來開自己的酒店。於是國稅局主管告訴這個情婦，只要她能夠說出這個老闆的秘密帳戶，國稅局就可以不追究情婦想拿來開酒店的這筆金錢來源，因此情婦陷入是否要背叛情夫的困境。
再等一下！國稅局可以這樣搞的嗎？！即使要談認罪協議，也該有檢警單位與當事人（情婦）律師在場吧？請問這是甚麼劇情啊？！
也許最讓人啼笑皆非的是，這些描述還可能是真的──因為有太多的日本小說漫畫與電視劇都這樣描述：巨大的銀行仗著中小企業必須仰賴其貸款生存，把不受歡迎的員工塞到這些中小企業去當財務主管，或是送到惡名昭彰的「社史室」度過餘生，雖然以現在這種世道，我想直接裁員或是逼退員工可能比較省錢。而各式各樣掩蓋內部問題的作法與政商勾結，也是各國企業都曾傳出的醜聞。
2008 年《經濟學人》曾經訪問過「島耕作」系列漫畫的作者弘兼憲史。《經濟學人》描述這本企業漫畫系列的主角島耕作「勇於冒險、敢於與高層據理力爭、論功行賞、勇於拔擢當地人才」等，總而言之，與典型的日本企業主管一點都不像。
而在訪問中，記者也直接問了弘兼憲史一個尖銳的問題：他筆下的人物包含主角在內，所作所為有不少都不符合企業法規──不管是找中國黑道喬事、抑或是上市企業初芝企業董事長在朋友的公司要被他人敵意收購時，委託島耕作以初芝的資金，不計成本蒐購這間公司的股票──這些作為在西方都會被股東或媒體揭發，告上法院。記者請問弘兼憲史作何感想；據報導，漫畫作家只能囁嚅（stammer）說，也許這些作為在當時的日本並不算犯罪。
這些作為讓人感覺，在日本企業中，對組織的忠誠度凌駕於國家法律。
「The Army Way」？關於組織的意識
其實，類似的狀況並不只發生在日本。事實上，從學校、企業到公部門，在所有組織裡都有自己的潛規則與規定，而很多組織甚至認為組織中的文化凌駕於社會常識或國家法律，例如「上班打卡制，下班責任制」，或是「自己先墊錢，公司再付錢」，又或是「長幼有序，老鳥欺負新人」等。
在許多保守封閉的組織中，尤其是軍警單位等，這樣的情形往往更為嚴重，其中的成員也更常認為組織中的規則與利益凌駕國家法律，過去常見的各種軍中霸凌、警察逼供、組織貪汙、企業對工安或環保的疏忽，就是最好的例子。文章開頭所引用的電影《將軍的女兒》中的對白，便出自一位士官長之口，用以警告來到軍方基地偵辦殺人案的軍方檢察官。只要曾在組織中待過的人，想必都對這句對白很有感覺。
有些人會認為這是「領導無德」的問題，彷彿只要換掉組織的頭頭，一切就會奇蹟般地改變；事實上，曾經待過或正在組織中的你，一定會發現，換掉領導者，也許會發生些許改變，但是大部分的組織成員出於既有利益或惰性，仍然會抗拒改變。組織就像希臘神話中的九頭蛇一樣有許多個「頭」，即使換掉一個頭，但其他的頭仍然會自行其是。
組織心理學的講法則比較詩意：「組織有自己的意識，不因換了一個頭就會立刻大幅改變。」若沒有組織中大部分成員的共識，組織中的潛規則或是「文化」，往往難以快速改變，即使外界壓力極大亦然。看看即使經過多年來許多人的努力，軍中乃至於許多學校中至今仍然常有人權霸凌問題，就知道這樣的「文化」與風氣有多難以改變。
在《經濟學人》的訪談中，雜誌提到島耕作若在真實中的日本企業，應該會終老在某間集團子企業的偏僻辦公室裡；也許，正是因為這樣，這套漫畫才會與以非法手段對付高層的不法行為的「半澤直樹」一樣，在同樣有著「組織重於個人」文化的日本與台灣大受歡迎。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