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美國同僚們的上班實況
是說我也不怪大Ｂ，以前只要有個 level 1 的口罩配上牙科專用的放大鏡 Loupes 就可以看診的我，現在加上了太空人專用的浴帽──啊不，我是說材質鬆軟的防護帽（我先生在看到防護帽的時候說這看起來很容易破，要不要用「阿嬤型浴帽」頂替？他是認真建議，但我總覺得牙醫戴阿嬤浴帽看診好像哪裡怪怪的）；台灣製的 N95 口罩、防護衣（經理說因為現在物資缺乏，廠商庫存不夠要省著點用，所以左肩頭不小心被拉破的地方，目前就用膠帶黏著頂替）、牙科放大鏡 Loupes，另外還要加一層外面的透明防護罩。當中尤其感謝家人寄來的台灣製 N95 口罩，成為我上班時的一顆定心丸。
我的同行們可就沒那麼幸運了：根據我不負責任的田野調查表示，美國現在的防護衣和口罩完全不夠用，一個 N95 叫價到 7 塊錢美金（相當於新台幣 210 元），身邊的同行平均大約一個禮拜換一次，這中間當然也要清潔消毒，但過去 N95 用完即丟的習慣已成為一種奢侈。原則上，現在就是將 N95 外面放上一個比較便宜的 level 1 到 3 的口罩，看診過程萬一被血濺到或被口水噴到，都只是在外層而已，裡面的 N95 還可以繼續保存使用。如果沒有 N95 的診所怎麼辦，只能用「疊疊樂」法：戴上兩層 Level 3 的口罩外加防護罩來以防萬一。
將口罩重新消毒後再次利用「做環保」，當然不是美國牙醫的專利。在醫院工作的護理師友人Ｇ 私下告訴我，他們現在所有的口罩都是「環保」的回鍋性質。但這是大家都知道卻不能說的秘密： Ｇ 的同事將該醫院口罩不斷「回鍋」使用的消息放出去，原本是希望能透過管道找到其他口罩，卻沒想到第二天馬上就被革職。所以大家都摸摸鼻子，很認分地繼續戴著回鍋口罩，反正洗一洗又跟新的一樣（大誤）。
牙醫診所是美國復甦的「領先指標」？
根據《紐約時報》的一篇報導顯示，牙醫診所是美國經濟學家參考美國復甦程度的主要指標之一：密西根大學的 Stevenson 教授表示，牙醫這行因為疫情的關係，遭受的打擊比其他行業來得大（根據美國勞工局的數字，牙醫這行因疫情關係共讓 54.6 萬人失去工作，其速度比餐飲業掉得更快），但復甦的時候也比其他行業來的快。
根據 Altarum Institute 的資料顯示，在 3、4 月許多州關閉的時候，大約有一半左右的牙醫界員工（包含牙醫、牙助、前台助裡、經理、口衛師等）都失去工作： 45% 的牙醫診所都「暫時性」地將員工解僱，好讓他們可以去領政府發放的失業救濟金；只有 13% 的牙醫診所維持開放的狀態，其他剩餘的診所，則是保留非常單薄簡約的基本人力。統計指出，當時的病人流量瞬間滑落到僅有疫情之前的 7% 左右。
隨著美國部分州郡疫情回穩，同時當時西南部各州疫情尚未惡化之前，大部份的牙醫診所終於在 6 月左右紛紛恢復開張。在 6 月底時，90% 的牙醫診所都恢復看診，病人流量則回來至少一半。
報導指出，那些尚未「回流」的病人，有可能是在疫情期間失去工作、沒了牙科保險，因此無法回來看牙；也有一些病人還不放心如此近距離的看牙。 Stevenson 教授指出：「我非常著迷於牙科診所的回流數字，因為如果只是將經濟暫停，而現在重新開啟的時候，我們應該會看到全部回流的數字。如果牙醫診所尚未完全復原之前的看診人數，那麼代表我們的經濟離完全恢復還有一大段距離。」換句話說，牙科產業之所以受到衝擊，並非診所經營不善或是產業出了問題，純粹是因為牙科是疫情傳染的高風險行業（延伸閱讀換日線文章：〈我是《紐時》認證，疫情下職業風險最高的人之一〉）──也就是說，如果連對近距離看牙的恐懼都能克服，表示人們對疫情的信心已大幅回升，那麼風險相對較低的其他食衣住行各方面，也更有可能看到經濟回流的樣貌。
根據美國牙醫公會所釋出的資料顯示，在 6 月底 7 月初的時候，美國各牙醫診所約有 90% 的復工率，病人流量則回來了大約 70% ；但到了 7 月之後，回流率開始逐漸減緩──或許是因為這時美國西南部的確診案例開始持續攀升，也或許如前面所述，此時「能看」和「敢看」牙醫的病人大都已回流。截至今年 7 月底的最新數字，大約有 75-80% 的病人表示自己現在已能放心到牙醫診所報到。
牙醫診所的「逆境復業」
對於牙醫診所來說，如何讓病人放一百二十顆心回來看診也成為一門大學問。除了要求牙醫牙助都要穿得像太空人之外，量體溫也成為大部分診所都採用的 SOP 。許多診所更覺得這樣還不夠，例如我的好朋友Ｖ大和Ｖ嬸兩位都是身在舊金山的牙髓病（或根管治療）專科醫師，Ｖ大告訴我他的診所經理花了一萬美金（約新台幣 30 萬元）購買 N95 口罩與「面型配合測試機」，好幫助診間裡的所有人都能夠在口罩完全貼合的狀態下、戴著 N95 口罩保護自己。而Ｖ嬸的老闆則選擇花 4 萬美元（約新台幣 120 萬元）購買專業的空氣清淨系統，好確保診間內所流動的空氣都是相對乾淨的。
但是在關閉數月之後，大部分的牙科診所預算都已捉襟見拙、口袋快要見底，於是不少牙科便開始要求每一位進診間看診的病人支付「衛生安全費用」，價位從 10 美元到 20 美元（相當於新台幣 300 到 600 元）不等。這項措施也惹得許多病人抗議連連，覺得這是牙科自己應該吸收的成本，而不少牙科則覺得病人應該「共體時艱」，至少幫忙分擔一點點費用。
這項加收費用是否合理，至今還沒有定論，但根據 NBC 的新聞報導，的確有病人因為聽到需要額外支付這費用，因而決定拒絕看牙或換到別家。
是牙醫，也要兼做「心情諮商」
或許因為兩個多月診所關閉時積欠的病人太多，目前我診所的回流率大約是九成左右。有意思的是，99% 回流的病人都在 50 歲以下。同時在疫情來襲前，可能會有病人臨時取消預約的狀況，但現在幾乎只要確認預約，幾乎就不會失約──或許是因為大家都宅在家太久快被悶壞，如今只要有個機會能和另一個有血有肉的人類互動，大家都不想放過。
我的前台助理也告訴我，許多病人在接到她打去確認預約的電話時，都顯得十分開心，經常一股腦地分享最近心情聊起天來，也讓原本只是打去預約看診時間的助理，順勢成為他們的「心情顧問」。聽得出來許多人的寂寞感爆棚，已經好久沒有和真人交談，極度渴望和人類交流的機會──哪怕是透過電話都好。
在我面前的病人，話也似乎變得遠較以往多。只要我開始問起他們今天如何，幾乎都會一股腦地和我分享他們現在的心情寫照、生活點滴。透過看診的時間，我也慢慢拼湊出疫情底下大家的心情：有浮動、有焦慮、有憤怒、也有擔心。
Ｆ先生是在精神科任職的護理師，他告訴我一名同事因為疫情去世，令他震驚不已；即便這名同事和他沒多熟、即便兩人平日只是偶爾打聲招呼而已，但那死亡數字不再是被兩黨操弄的武器（比如「紅的」說死亡率極低、「藍的」說確診率極高），而是有血有肉，鑲嵌著他同事的面孔在裡面。
又好比無奈的高中生小Ｐ，他極度想念和朋友嘻笑玩樂的時光，如今卻只能用 Snapchat 和哀居來互相聯絡。當然更不得不提剛剛恢復單身的 Ｌ媽，她決定趁必須宅在家的機會「進廠維修」，反正做完醫美往往都需要在家休息不見客，乾脆利用疫情期間來提升自己的「外在美」也不賴。但最猛的則是 Ｋ姐，年近 50 的她最近重新談起戀愛，並且交了一個小她 16 歲的男朋友──我訝異的不是男小女大的年齡差距，而是 Ｋ姐連居家避疫期間都能開啟戀愛契機的本領；看得出來現在她渾身散發出戀愛女子的嬌羞，沉浸在甜蜜的粉紅色泡泡裡面⋯⋯。
如今的美國，雖說離「疫情穩定」 4 字還十分遙遠，我也不知道美國經濟何時才得以完全復甦，但根據我主觀且不負責任的猜想看來，當哪一天我的診間出現大批的銀髮族病人的時候，我們大概就離隧道盡頭不遠了。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