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在網路上看到 BBC 美食頻道的蛋炒飯爭議──一堆網民把英國廚師 Hersha Patel 罵到臭頭,覺得她教的蛋炒飯舉凡不洗米、倒進濾網中濾水等,「一步錯,步步錯」,簡直就是班門弄斧貽笑大方。老實說,一樣米養百種人,天下還不只一樣米,很多米養千萬人,人家要怎麼煮飯,煮出來怎麼樣是個人喜好,大家實在不需要太激動。如果真的要對這新聞有所表示的話,其實是該走進廚房給家裡的電鍋一個感恩的擁抱──沒了電鍋,我們大家都會淪落(?)到和 Hersha 一樣煮飯啊! 這一點我深有體悟。
故事要從我的好友 W 說起。W 是香港移民第二代,父母來英國的時候,七個哥哥姐姐都大了,她是父母中年後的「意外」,也是唯一一個在英國生長的孩子,因此雖然在中餐外賣店長大、擁有東方面孔和亞洲胃,但是思想和口音都比較西化。幾年前她和兄姊家人去希臘小島度假,赫然發現兄姊們帶了全副「傢俬」準備自炊,其中包括最重要不可或缺的 ” rice cooker ”。她轉述時笑著說,兄姊和他們的家人都開中餐館,吃不慣外國菜,但是誇張到帶著電鍋坐飛機,還在希臘小島度假屋裡照三餐煮飯配熱炒,還真是讓她大開眼界。我聽了也覺得很好笑,心想帶電鍋去旅行,聽起來真是鄉巴佬,丟臉丟到希臘去。
然而事隔幾年,當我從車後行李箱小心翼翼地搬出我們家的鎮家之寶──十人份大同電鍋,把它像迎神一樣請進公婆的度假屋時,我不得不承認當初笑人家,是會報應在自己身上的。
身在法國家庭,關於「煮飯」的難題
為什麼會請大同電鍋出馬呢?這是因為每年夏天到法國度假,我常常吃不飽,即使吃飽也沒有滿足感(因為主菜量少得可憐,都是啃棍子麵包啃飽的);儘管在國外住了 10 幾年,吃西餐已經很習慣,但連續幾週都吃不到飯麵還是會嘴饞。(詳情請見:〈傳說中浪漫隨性又懂吃的民族,為何反讓我「吃」足苦頭?〉)
偶爾,法國婆婆也會煮飯配主菜,但所謂的「米飯」不是粒粒鬆散顏色泛黃的有機糙米,就是顆顆分明色澤慘白的印度香米,而在「沒魚蝦也好」的情況下,我還是乖乖吃下肚治餓止饞。 不過最可怕的不是飯的口味,而是婆婆會把前一餐沒吃完的飯放進「烤箱」加熱(她覺得微波爐有輻射所以不愛用),然後隔餐的米就一顆顆烤得金黃乾硬,放在嘴裡嚼也嚼不爛,還可能咬斷牙,我實在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糟蹋無辜的米飯?
在很多台灣家庭,媳婦在婆家煮飯是應該的,但在許多西方家庭,廚房是主人的地盤,越俎代庖是不禮貌的(當然在對方同意或請求下進廚房幫忙不在此限),因此婆婆一直身攬煮飯大權,其他人只有聽令打雜的份。我直到有了孩子,才有藉口用婆婆的廚房,煮小孩的餐點。後來幾年,我偶爾會「自告奮勇」煮幾頓飯,一方面可以藉機煮自己喜歡而且份量足夠的東西吃,一方面也幫下廚越發吃力的婆婆分擔一點。
經常煮飯的人都知道,在別人的廚房總是有點「龍困淺灘」的感覺──要找到所有需要的器具與食材已經不易,掌握陌生的鍋爐又是另一個挑戰。婆婆的廚房乾淨整齊又漂亮,我用起來戒慎小心,一陣忙亂後勉強可以端出幾樣菜色,但是我始終沒辦法克服的,就是「煮白飯」這個障礙。

我在談「法國餐前酒」的這篇文章裡寫過,餐前酒是我掌廚時最大的「變數」──因為婆家沒有電鍋,我只能像 Hersha 那樣燒水煮飯(但是我有洗米!),煮好瀝乾(當然沒沖冷水!)放在鍋子裡悶著,等這些法國人餐前酒喝到盡興再開飯。水煮飯不是不可行,只是很費時費工,人還要站在爐邊不時翻攪試熟度,煮好悶到涼了又不好熱(一大鍋要分裝瓷碗才放得進微波爐)。 然而不論我怎麼「察言觀色」,我永遠無法捉摸法國人餐前酒喝多久、什麼時候該開始煮飯,才不會該上桌時開天窗,或是太早煮等到涼掉,或是整個餐前酒的時間都關在廚房顧爐火,像個可憐的小媳婦。(我也想優雅的喝酒吃點心聊天啊!)
帶著電鍋去旅行,終於能安心度假
就這麼尷尬了好幾年,今年來婆家前,先生建議我帶電鍋同行。我想起 W 的兄姊們,抵死不想變成當初自己眼中的「鄉巴佬」,回絕了好幾次。最後先生說,「現在疫情暫緩,但是我們去了法國後情況如何還不知道,萬一我們被困在那裏一時回不來,妳會很慶幸有大同電鍋相依為命,反正車上有空間,就帶著啊!」──「可能被困在法國」這一點真的嚇壞我,於是就這麼帶著電鍋上路了。
來婆家兩週後,事實證明先生果然是對的(特別強調一下這情況很少發生,通常「太太永遠是對的」)。電鍋讓我再也不用灰頭土臉揮汗如雨的燒水煮飯,一指神功按下去,餐前酒要喝多久我都不怕。我也從過往經驗學到煮一大鍋日式咖哩配飯,或是做些三腳貓壽司,再不然用剩飯炒飯,就足以騙倒法國人,不需要大費周章煮他們不認識的菜色,那只有為難自己,也不見得能討好不識貨的外國人。
過往來婆家我總是度日如年,這次終於有了度假的感覺,說起來還真的是電鍋的功勞──先生觀察出的結論是:電鍋讓我有家的感覺,還有安全感,就算沒有天天用,知道它在同一個屋簷下還是安心很多(這不是所有抱著電鍋出國留學/工作的台灣人的心情嗎? 又被他說對了真是討厭)。
早知道前幾年就應該帶它來法國,根本不用怕被法國家人笑我是鄉巴佬或是刻板印象中沒有米飯活不下去的亞洲人。更何況據我這些年的觀察,他們對棍子麵包的執念更深,每餐不管吃什麼都要以麵包作結,連吃完一大盤的咖哩飯或是滿滿的壽司拼盤,都會「很自然的」再拿出麵包來配起司再吃一輪,好像剛剛吃下去的那些都不算食物一樣。跟他們比起來,我可沒有餐餐端碗飯配著吃,刻板印象還差得遠呢!

讓人匪夷所思的跨文化吃法
有了電鍋,煮飯容易很多,但是西方人對米飯的認知畢竟還是很我們有很大的不同,吃法也很有他們的獨特之處。 某晚婆婆說她想吃飯,請我煮白飯。我有點詫異沒有配菜她想怎麼吃,一問之下,她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要吃的時候撒點切絲起司,放進烤箱裡熱過就可以吃了。」
我聽到烤箱馬上想起那些乾硬的顆粒,實在不知道她為什麼想那樣吃,不過我猜想重點應該是「起司」和「熱度」上,就向她解釋電鍋裡的飯會保溫,拿出來時還是熱的,起司撒下去不全融也會半融,完全不需要放烤箱烤。聽了我的解釋,稍晚她果然就把起司撒在飯上,像台灣人吃滷肉飯那樣津津有味的吃了。
雖然「白飯拌起司」這種法式吃法我還是第一次見識到,但是婆婆開心就好,畢竟沒人規定飯非要怎麼煮、如何吃。話雖如此,我個人比較受不了的是很多西方人見白飯必加醬油,就連旁邊已經有配菜和醬汁,也要豪爽的在飯上淋醬油,一點都不覺得吃起來會太鹹。某次我辛苦煮了一鍋奶油蔬菜燉雞肉,盛完飯還來不及加料之際,客人們紛紛拿起(不巧被放在桌上的)醬油,很自動的把飯淋了醬油大快朵頤的吃起來,完全無視於那鍋雞肉的存在,我看了差點沒昏倒──我煮那鍋是煮心酸的嗎?早知道給你們吃醬油拌飯就好!
至於其他「跨國/文化」的吃法,或是自家奇特的烹飪法,也是自己開心就好──我家會吃白飯配法國乾臘腸(saucisson),用波蘭醃酸菜煮酸菜白肉鍋,或是拿德國法蘭克福特香腸(frankfurter)來包壽司給小孩吃。要是我拍影片宣傳這樣的吃法,大概法國人波蘭人德國人和日本人都會來指控我文化挪用(cultural appropriation)或是糟蹋他們的國粹吧?
總而言之,不管怎麼煮怎麼吃,只要不要把乾飯放進烤箱「加熱」成宛如透明防潮顆粒那樣的東西,我都是可以接受的。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