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之後的」旅行:拒絕過度包裝的「溫室教育之旅」,我和學生們得到更多

安排於孩子們畢業「之後」的旅行,省去種種刻意包裝的繁文縟節──我們以正常人真正熱愛的「背包旅行」,一起思考這趟旅程。
畢業「之後的」旅行:拒絕過度包裝的「溫室教育之旅」,我和學生們得到更多

誰是老師?誰是學生?我們都是朋友。

Photo Credit:劉政暉 提供

身在臺灣,國小、國中、高中畢業前的共同回憶──畢業旅行,常常是在書堆中悶了 6 年或 3 年的孩子們,最期待的一件事。

但對身為教師的人來說,卻恐怕沒有這麼興奮期待:在少子化的社會趨勢下,帶著每一位家長百般呵護的心肝寶貝出遊時,肩上的壓力經常越來越大。

為什麼我們製造出玻璃心世代》一書中提到,在美國的父母與學校過度保護之下,孩子們越來越失去了受挫、受傷、恢復、再成長的機會。臺灣何嘗不是如此?同時間,作為畢業旅行「主辦單位」的多數學校,也為了確保團隊不會成為新聞媒體的頭條,因而讓這一趟理當是向外拓展、跨出舒適圈的旅行,即便是安排了登山等戶外行程,仍在眾軍壓陣、確認每一個細節之下,變得越來越像一個包在堅固泡泡中的「溫室」之旅。

身為一名中學教師,我在這兩年來有機會嘗試不同的作法:在學生「已畢業之後」,改以「朋友」的身份,陪著他們在走向下一段人生道路前,展開一場屬於我們大家的旅程。

我發現,這樣的「畢業後旅行」,不只創造了更多美好的回憶、讓我們有機會看見彼此的不同面向,還找回了人與人之間最純粹的感情。

「畢業後旅行」讓師生關係昇華成為人生路上友誼長存的夥伴。圖/劉政暉 提供

以下這篇文章,將嘗試以實際經驗作為拋磚引玉之用,鼓勵大家以全新的視角,看待「畢業旅行」這回事。

從需要「包裝再包裝」的今日教育說起

高學歷的背債時代》作者指出,在這個「新自由經濟主義」下的普遍現象,就是家長、學校紛紛把孩子當做「人力資本」在培養。

意思是,教育每一個孩子,都變成一項「投資」。所以除了要確保這份「資產」不會有物理上(生理上)的損傷外,更要確保他們時時刻刻都在為了「更美好的前途」而努力著。也因此,每一趟在學校管理範疇內的「校外教學」乃至「畢業旅行」,即便就是要讓孩子們去「玩」、去放鬆、去自由拓展眼界,仍得在內外溝通中預設好立場,「美化」成一趟「充滿知性的學習之旅」。

但事實上,相信所有背包旅行過的朋友們都會同意:如果在旅行前就可以百分之百得知自己將會「體驗到什麼」、「學會了什麼」,那麼這趟按表操課的旅行,恐怕不會如此令自己難忘。

好在,安排於孩子們畢業「之後」的旅行,即能幸運地省去這些繁文縟節──我們以正常人真正熱愛的「背包旅行」,一起思考這趟旅程。

而旅行真正開始後,也正如所有背包旅行一樣,我們也經常遇到「意外」插曲:

柬埔寨、泰國的「意外」

舉例來說,兩年前我與學生們到柬埔寨、泰國的跨國之旅時,就出現差點無法成功通關的意外。

一方面因為我們每個人分頭去申請泰簽,導致蓋在被分到馬尼拉大使館「代辦」簽證上的章戳,來自不同的官員──這在「團體旅遊」上非常少見;另一方面,極少臺灣團客會在泰柬之間做這樣的「跨國之旅」。因此,當日柬國的移民官直接假定我們的簽證是假的。

我和一位學生,因此被叫進一間以玻璃作為隔間的房間,裡頭則已經坐著幾位似乎是等待被遣返的男子──那場景就像多年前李察吉爾主演的《紅色角落》電影般。幸好最終在我們費盡唇舌解釋、官員拿著我們簽證翻來翻去想找到破綻,再與曼谷當局反覆確認近一小時後,我們終於被放行。

柬泰邊境的路牌。圖/劉政暉 提供

回到跨國巴士上後,我們向苦等多時的其他乘客致歉,但白人觀光客們紛紛對我們露出怨懟、狐疑的眼神;幸好有兩位菲律賓遊客理解臺灣的國際現狀,替我們發聲,還出言安慰了我們。

這過程著實戳破了所謂「白人比較和善、『外勞』都自私自利」的夜郎自大「國際觀」;而這段旅遊中的真實插曲,也非濃妝艷抹下的政府「新南向政策」所能夠想像、設計出來的。

我無法確切得知每一位學生對這樣一段經驗,各自有些什麼「學習」或「心得」,但至少可以確定這是「真實世界」的旅行中,旅人們經常要面對、並且嘗試努力解決的意外插曲。

反觀一切細節安排妥善的畢業旅行,雖總是打著「教育」的名號,但究竟是讓學生認識世界、抑或離開真實世界越來越遠?就真的是見仁見智了。

教育,就是無止境的陪伴與看見

跟著這群年滿 18 歲的孩子們出遊,在充滿異文化情調的夜晚,「來一杯」總是難免的。但老師陪學生喝一杯?這個被視作「不倫不類」的行為,在「視同教學現場的畢業旅行中」是絕對不能出現的。

幸好,這是「畢業後」的旅行,跟我一同出遊的,都只是我的年輕朋友。

和學生一起喝他們滿十八歲的第一杯酒。圖/劉政暉 提供

「喝酒」本身有錯嗎?我並不會刻意拒絕此時學生的邀約,反倒把這當作一個「已經出社會很久」的前輩,分享如何在交際應酬中保持自我分寸的「機會教育」──記得當天有學生因為逞強而不勝酒力,也有孩子偷偷分享自己過去在家與家人「練習」的成果。身為一位大哥(或大叔),我得在不破壞氣氛的前提下提醒他們、並概括承受結果,作為保護他們的最後一道防線。

我知道當晚的醜態、翌日的頭痛,都是避免他們在未來出糗甚至出事需要的代價。我也相信這一份體諒與信任,將成為我們長存友誼的基石。

「師生異位」的可貴時刻

因為每趟出遊時間長,這群經過住宿生活訓練的孩子,多數一回到背包旅館後,就極有效率地把每日衣物用雙手洗好、主動尋找脫水機,有條不紊地打理好自己的生活。

這對於只在白天課堂中見到他們,自己則長期依賴洗衣機的我來說,除了驚艷、佩服之外,還多了些汗顏。當他們向我分享手洗衣物的撇步時,那師生異位的場景,如今回想起來更是有趣難忘。

除此之外,在我們從早早就決定這場畢業後旅行,同時一同經歷了決定各自存錢,一同討論、規劃一年半載後的旅程之後,這份從「沒有」變成「真實」的感動,更是言語難以形容的。

像是兩年前,我們曾在「當時仍自由」的香港留下歡笑的照片,並意外地見證了民主衰亡的最後面貌;我們也一起看見蘭嶼的珊瑚礁因全球暖化和污染而開始白化的遺憾。這些唏噓,紛紛化作那透過視覺、味覺、嗅覺、聽覺、觸覺共同經歷的回憶,讓累積 3 年的師生情誼再次昇華。

兩年前的香港旅行。圖/劉政暉 提供

可以互相依賴的感覺,真好!

今年的暑假不能出國,我與剛畢業的孩子們來到蘭嶼。頻繁進出「開免驚」冷氣空間的我,竟成為團體中唯一嚴重中暑的人。回到民宿後,學生們竟主動為我按摩、刮痧、還貼心地關掉電燈到別間房間去,留給我一個安靜的休息環境。

我當下別無選擇地,只能相信他們會「乖乖」的──結果隔天起床神清氣爽的我發現,天還真的沒有塌下來,大家神采奕奕地繼續當天的旅程。

還記得兩年前,我們一行人在香港九龍的尖沙嘴逛完街,準備悠哉地回到銅鑼灣的旅社拿行李、接著搭車到機場時,竟有學生發現自己的皮包連同護照一同搞丟了!──當時這晴天霹靂的消息,也是靠著大家主動分工合作,分頭聯繫剛剛逛過的百貨公司、查詢其他交通方式,最後幸運地找回失物後,也各自趕上了回程的班機。

另外,這群真誠的孩子不止在面對意外插曲時,有強大的適應和解決問題的能力;旅程中,還有著初生之犢的純真感。無論是對柬埔寨吳哥窟的嘟嘟車司機、曼谷大皇宮的老華僑導覽員,還是蘭嶼達悟族的民宿老闆娘⋯⋯,他們都自在地展現了對他人文化好奇、同時知道尊重的態度。這對於即使已經有 10 多年背包旅行經驗的我來說,仍是一個重新回到旅行「初衷」的美好提醒。

與華僑導覽員開心合照。圖/劉政暉 提供

上述我和學生們經歷過的這麼多事情、這麼多學習,如果在過度包裝、過度安排的「畢業旅行」中,恐怕無法得見──過於強調「教育」的時候,有時候反而可能適得其反。

而我始終認為「教育的初衷」,正如同這些「畢業後」的旅行一樣,是一段師生互相看見、互相信任、互相依賴、互相學習的真實人生旅程。

師生一同冒險的美好回憶。圖/劉政暉 提供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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