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語從零開始的工程師,在百年歷史的日商集團上班:我的海外職涯與轉折

日文能力為零,卻到百年歷史的日商集團工作 3 年半後,我學會了產業中的關鍵能力、日文快速進步到 N1 ,也顛覆了不少過去對「日商文化」的刻板印象──更重要的是,決定轉職時,比起剛走出校園時的我,已更具體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日語從零開始的工程師,在百年歷史的日商集團上班:我的海外職涯與轉折

Photo Credit:作者Pei-Wu Tsai 提供

(抓住黃金十年,放眼全球市場找工作,請鎖定換日線 2022 夏季刊《你值得國際級薪水》。)

文:Pei-Wu Tsai

2014 年的杜鵑花節,我正值碩士班二年級的下學期。由於畢業後的目標和身邊的多數同學都不同,因此這時對我來說,已經是一個「要開始到海外找工作」的學期:

我是大學畢業後先去服兵役、再回來校園讀研究所,大學時同屆的同學,許多都選擇了研發替代役甚至免役,因而先我一步進入職場磨練──從他們第一年的職場真實心得中,種下了我想朝海外發展的動機。但由於經濟因素,深知自己不可能再花錢念一個學位,因此只得尋找直接可以向海外挑戰的工作。

當時,正是日商剛開啟海外大舉徵才的年度。多方搜尋之後,僅有少數有幾家公司願意不要求日文能力聘請技術職的工程師。當時我其實對「日商」還沒有太大的認識,單純覺得機會難得就投遞履歷。很幸運通過台灣的書面審核、獲得在台灣的一次面試後,我到日本本社進行二次最後面試。而只要是有面試官的面試,通通都搭配中日翻譯在旁──所以說穿了,當時我的日文程度根本是零。

日本東京最終面試後回台不到兩天,人資仲介公司就公布結果:很幸運的我雀屏中選,被一間百年日本製造業給挑中。從得知錄取到啟程前往日本,約莫剩下半年左右,這半年間我一邊完成碩士論文、一邊從零開始學習日文,順利地完成論文後,收拾行囊出發。

但直到抵達日本講出第一句日文的那一刻,我才了解到自己在教科書上學到的日文跟「現實應用」,還差了十萬八千里。看著其他一樣透過日商海外徵才系統來到這裡的同事,不少已經擁有流利的日文能力,不禁讓我對未來的日本職場蒙上一層不安的面紗。

台灣菜鳥工程師,在百年歷史的日系公司 

許多台灣人認識的「日商」,大概不脫職務上接觸過的日本供應商、旅遊時接觸的服務業,或是來自日本戲劇、電影裡面的印象。我之前也認為,既然會被拍成戲劇,即便是不同公司或產業,當中肯定有一些日本職場的共同點。

東京充滿上班族的電車車廂。圖/flickr@Mike Murry (CC BY-SA 2.0)

然而真正到日本工作後,我的實際經驗,或許因為產業類別、公司規模、公司部門、擔任位階、工作部門屬性⋯⋯等等不同因素,綜合起來,很可能會翻轉大家的「日商」印象:

我的公司是一家百年歷史,擁有上百個部門、數百種產品、數十間關係企業的大型集團。在公司內,我則是一名剛入社的產品開發工程師,主要開發半導體用的產製機器。由於半導體的製造公司(也就是目標客戶)主要在台灣、韓國與美國,相對其他產業,日本生產所佔的份額相對不多,因此在我所處的事業部,上司與同事們常常需要面對海外客戶──這也造就部門的同事都相當程度能夠接納外國人;換言之,並沒有所謂「歷史悠久傳統日商企業,往往比較排他」等現象。

但是即便「接納外國人」,當時在團隊溝通上,還是只得用日文──我的職場第一年,因此每天過著下班上日文課、上班就要馬上用日文外還要做設計的生活。在日文單字有限的情況下,常常表達得辭不達意,加上英文又不見得能與對方順暢溝通,於是每天在這樣強迫自己成長的壓力中,我半年為期的日文檢定一路從 N3 考到 N1 ,並在這家日商工作了 3 年半之久。

另外,進入日商的第一年,通常有一位前輩帶領你──「跟對」或「跟錯」前輩,都會影響你以後工作的方式與未來看待公司的想法。

在我日商生涯的頭幾年間,正值公司大量招聘年輕人的時期,所以我的前輩其實年齡比我還小──畢竟日本人念研究所的風氣不如台灣盛行,而且沒有兵役。由於年齡相近,平日相處上沒有大問題,工作實務經驗上前輩當然是比我豐富,但是遇到某些問題、必須以多方領域的視角切入時,反而因為前輩會尊重我的意見,工作模式變得更像是「相輔相成」,而非傳統印象中的「職場前後輩階級嚴明」。

不過關於日商職場「很操」的部分,我的經驗和大家的印象就十分類似了:第二年開始,我就擔任起幾個專案的主要設計人。當然有前輩、有主管可以詢問,但是主要仍得靠自己親力親為完成。由於半導體產業節奏飛快,每天工時都極長,公司將「客戶至上」的哲學發揮到極致,我也曾經歷經徹夜趕工到天明、假日不休息六日連續出勤等,月月加班達到 80 小時更簡直家常便飯。

而在福利方面,身為外國人的我們,大都會「盡心盡力把一年 20 天的特休用完」,但身邊的日本人同事無論資深資淺,除非生病或不可抗力無法到公司,幾乎不會使用特休,即使因為颱風造成電車停駛也要搭計程車到公司的精神,更往往令我感到驚訝。

抓緊時間吃飯的日本上班族。圖/flicke@Paul Arps

第一次決定轉職的契機

許多歷史悠久的日本製造業儘管「傳統」,卻熟知若不與世界接軌,必會造成公司衰弱,故致力於全球化。當時公司的政策,是想要拉拔年輕人並聘用外國人,使公司內部更為「年輕化」與「國際化」;而年輕的我,當時也是希望以(多)語言的優勢,盡速到這家日商的各海外分公司,歷練更為國際化的工作環境。

可惜當時的部門氛圍,仍然是以派遣 10 年以上資歷的前輩出去(無論語言能力好壞)為主流。雖然也有第 3 年就派出去的例子,但少之又少。不夠透明的制度、以及沒有白紙黑字的口頭承諾,也讓我內心的期望一再落空,「與其繼續被動等待、不如主動出擊」的想法開始浮現。從事第一份工作 3 年半之後,我也開始思考未來的工作職涯,以及自己對工作條件的期許。

決定轉職時,比起剛走出校園的我,已更具體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我列出了幾個條件:

1. 真正多國籍專業人士的工作環境

2. 具有更突破國界的工作方式以及生產鏈

3. 至少使用兩種以上語言在工作中

具體列出幾個條件後,我檢視自己過去 3 年的累積,以及從大學到碩士長達 6 年的機械工程專業能力,決定選擇汽車產業作為我的下一個目標。

我認為轉職可以分成兩個面向:換職務或者換產業。個人認為最好擇一而行──因為兩者皆換,絕對是難度最高的。所以這次的轉職策略,我以「換產業」為主,並且利用自己專業能力,尋找汽車產業內的開發設計職務,以「即便開發產品不同,但基礎技術相同」的策略,開始投遞我的履歷。並在多方評估下,我透過 Linkedin 與朋友介紹,使用 3 家專門仲介雙語專業人士的人力仲介公司幫忙媒合工作。

我的履歷投遞方向有兩大類別:一個是 CAE 技術分析師,另一個則是機械開發工程師,這兩大類都是我的基礎技術。之後大概投遞了 10 家公司、得到 2 家面試,其中一家也就是一家法國汽車零件供應商正值擴大徵才的階段,我又很幸運地跨行成功,結束這為期大約 1 個半月的轉職之旅。

第一次轉職的心得

回顧我被書面拒絕的理由,大概都是因為沒有相關背景的經驗,即便我的碩士經歷都偏向汽車領域,卻還是因為前一份工作太著重於半導體,大部分公司在補少數人的時候,會嚴格要求徵才者與徵才條件的符合程度,基本上這類公司不太願意折衷。

畢竟中途轉職跟應徵新卒(新鮮人)不同:尋找新卒的企業會專注於你的學歷、特質、想法等;但是尋找中途轉職的公司通常希望尋找即戰力並給予對等報酬,對於我這種工作經驗連接不符合,即便拿到面試還要靠個人特質去補足缺少的業界經驗,能夠拿到轉變產業的機會已經相當難得。而且轉職時還沒 30 歲,透過當時的面試,我才了解「年齡」對於公司來講也是一種考量。而最後的錄取待遇,我並沒有被當作「第二新卒」對待,是相當幸運的。

尋找中途轉職的公司通常希望尋找即戰力並給予對等報酬。圖/Unsplash@ryoji__iwata

這次轉職,有以下的心得:

1. 不合適你的產業或沒有辦法累積實力的公司,越早跳出越好。因為年齡也常常是一個機會成本,需要列入考量。

2. 永遠要累積與更新最基礎的關鍵技術能力,做為轉換各種產業或職務的基本武器。否則產業越是高度專精,適合你的機會可能就越少。

3. 公司面試你也會面試別人,不要把雞蛋都押在同一個籃子裡──投遞多家公司獲取面試機會,也可以從每次面試中得到的反饋來加強自己。

在法商汽車業的正面與負面經驗
 
在新的公司部門,我擔任汽車按鈕的機械設計工程師。由於產業節奏跟組織的不同,我花了相當多時間在適應:

例如,汽車業的專案多長達 2-3 年,必須以完備的事前規劃、到無數次的會議,去訂定一個高安全標準的規格;同時包括正常狀況下的使用效能評估、失效狀態的安全評估等等,也都需要做得滴水不漏。由於汽車產品直接關係到使用者的生命安全,這樣的嚴謹是必須的。

另外,半導體產業開發傾向「個人擔當」,也就是由一個人從頭包到底;但在汽車產業分工極為細緻,同時供應鏈來自世界各地,因此我的工作模式往往是一早開始,從台灣、中國、泰國、印度、東歐、北非、歐洲、北美⋯⋯等國家,密集進行著不同專案的線上會議。公司裡同事也如小型聯合國、來自各國各地,擁有兩種以上語言能力根本是標配。在抓緊世界脈動的產業工作,確實有十足的「國際化、全球化」感受。

然而,這份工作也有著許多相對讓人氣餒的挑戰:

例如,這家法商汽車公司在日本分公司的組織,除了同樣相當龐大外,更有著「文化衝突」的問題:當我進入部屬後,才發現這個部門是過去某日商被法商收購下來的,當然歷經了幾年的文化磨合及人員的更替;然而在技術開發的部門中,不同於其他部門,正社員還是以日本人占大多數──外國人往往只是派遣社員,主要幫忙正社員做瑣碎又重複的工作,例如畫圖、模擬與做簡單報告等。

圖/Unsplash@sctgrhm

因此,我在學習和其他部門、不同國籍不同背景的人合作時,也要學習著如何在一個「日商魂包裹在外商殼」的部門中工作:在各種概念或想法溝通上,常常存在著部門與上層兩種制度(日商與法商)、或者「兩種設計準則」的戰爭。經營層努力想導入法商的思維模式,執行到下層時卻往往遭部門主管的日商思維箝制,始終沒有辦法達到平衡。一個商品沒有從上至下的同一標準審核外,也會造成同樣商品在面對日本國內客戶以及國外客戶時,產生相當的落差。

在公司的這兩年間,部門主管因應上層要導入法商管理的決心,成了一種「日法混和」的部門特殊文化:例如為了降低出錯率提升品質,設置了「更多規則與更多會議」,因此常常造成設計部無法與專案管理部門節奏一致,也因為要受到更多規則與會議的箝制,設計者必須花更多時間在「如何通過審查」而非「專心設計滿足客戶的商品」上,反讓產品產生更多品質問題。

加上部門的產品一直沒有跟上汽車產業的發展潮流,例如明知機械按鈕產品需求會慢慢減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多電子式觸碰螢幕的產品,卻一直沒有投入轉型的研究。導致部門人員刪減、預算萎縮、新產品的訂單卻始終無法戰勝競爭對手,舊式產品的訂單也持續萎縮。

短短不到兩年內,部門歷經人力調整、組織變更等等措施,但在一日又一日的會議中,始終看不到部門的前進方向以及產品的未來性,我因此決定,在全球面臨新冠疫情肆虐的近日,又開啟了第二次的轉職之路⋯⋯。

下篇請見:《在日本面對產業寒冬與新冠疫情夾殺,我的外商成功轉職經驗

備註:本文原刊載於換日線合作夥伴 WORKLIFE IN JAPAN,授權換日線重新編輯後刊登,原標題為:〈日語從零開始的工程師 – 百年日商的新卒經歷與轉職歷程〉。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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