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在距離泰國海岸線 100 浬外的海面上,30 幾個柬埔寨男孩與男人在一艘圍網漁船上,日日夜夜赤腳工作著。15 呎高的洶湧浪濤打上船舷,重擊著船員們膝蓋以下的部位。魚群的內臟散落船板,浪花打上來便如溜冰場一般地滑。大風大浪讓船隻上下搖擺不定,甲板上置有漁具、絞車與一疊疊重達 500 磅(約 227 公斤)的漁網,形成重重障礙。
不論下雨或天晴,船員們每 18 到 20 小時就會換一次班。夜裡,當他們所瞄準的銀色小魚──大多是傑克鯖魚(Jack Mackerel)與鯡魚(herring)──反光更加明顯,也更容易在顏色較深的水裡被發現時,船員們就會拋下漁網。在白天,當豔陽高照,氣溫來到攝氏 38 度時,船員還是不止歇地勞動著。可飲用的水量受到嚴格監控;大多數的工作檯面爬滿了蟑螂。廁所是建在甲板上,以可移動的木板搭成。夜裡,寄生蟲爬過男孩們沒有洗淨的餐盤。當老鼠像是城市裡不受拘束的松鼠一般在船上漫遊時,船員們餋養的髒狗幾乎連頭也不抬一下。

在不捕魚的日子裡,船員會整理他們的漁獲、修理即將破損的漁網。有一個男孩,身著被魚內臟弄髒的上衣,驕傲地炫耀著自己被盤繞在曲柄上的漁網截斷的兩支指頭。他們的雙手從來不曾完全地乾燥過,上頭布滿了傷痕,或被魚鱗割破、或被漁網擦破。男孩們會自己想辦法將較深的傷口縫補起來,但是總會有傷口感染。船長從來不缺安非他命來讓船員工作更長的時間,但他們很少會儲備抗生素來處理感染的傷口。
在這樣的船上,甲板水手通常會因為微小的過錯而被揍,例如修補破網的速度太慢,或是不小心將鯖魚放進銀鱈或鯡魚的籃子裡。在這些船上,違抗命令不是輕罪,而是死罪。2009 年,聯合國針對 50 名柬埔寨成年男子與男孩被賣到泰國漁船上的事實進行了一項調查,而受訪者中有 29 人聲稱他們曾經見過船長或其他幹部殺害船員。
那些沒有身份、債台高築的「海上奴隸」
在這些漁船上工作的男孩與男人通常都不會被有關當局發現,因為他們多是無身分的移民,被送到了未知的境地裡,通常就是人們所謂的「幽靈船」──泰國政府無力追蹤的無登記船隻──已超越了社會能夠提供協助的範疇之外。他們通常不會說泰國籍船長的語言,又因為是來自內陸村莊,不僅不會游泳,也從未見過海洋。
實際上,所有的船員都有債務纏身,也就是他們被契約奴役的部分要素。透過一個「現在航行、日後支付」(travel now, pay later)的勞動系統,他們必須工作賺錢來償還為了非法溜進一個新的國家而必須借的債。一名柬埔寨男孩接近我,隨著我們的對話愈來愈深入,他試圖以破碎的英語向我解釋,一旦離開了陸路,這樣的債務就變得如何令人難以捉摸。他指著自己的影子打轉,彷彿他在試著抓住那黑影,然後他說道:「抓不到。」
這是一個殘忍的地方,我在 2014 年冬天花了 5 週的時間試圖造訪。南中國海上的漁船,尤其是泰國籍船隻,多年來因使用所謂的「海上奴隸」而惡名昭彰,多數的奴隸都是因為債務或被強迫離岸出海討生活的移工。在這些船隻當中最糟糕的是遠洋漁船,其中有許多是在離岸幾百浬遠的地方進行捕撈作業,並且海上停留超過一年,仰賴母船提供補給,並來回將它們的漁獲運至岸上。
海上不只有海盜,還有太多角色未被報導
沒有船長願意全程載我與一名攝影師到 100 浬遠外的這些遠洋漁船上。所以,我們只好採取在船隻之間跳躍的做法──一次坐上 40 浬,再換一艘船坐上 40 浬,然後再換一艘──以到達距離夠遙遠的外海去。
多年來在海上做報導時,每當我看著這些柬埔寨人,如同一群被水困住的苦囚,為確保拉網時的同步性而唱著歌,這一幕屢屢提醒了我眼前的不協調。海洋儘管擁有令人驚心動魂的美麗,它同時也是一個反烏托邦的地方,許多黑暗的不人道行為皆源於此。經過數百年來細心地語言雕琢、激烈地司法攻防與強健的執法單位持續鞏固與闡明,法律在陸地上的運作通常是很穩當的。相較之下,法律的規範在海上則是流動的,前提是它真有被制定的一天。
還有其他的矛盾之處。當我們對於周遭世界的理解呈指數增加,有那麼多事物就在我們的指尖之間,只消一滑或一點即唾手可得的這個年代裡,我們對於海洋的認知卻是驚人地稀少。整整一半的世界人口如今住在距離海岸線不過 100 哩之內的地方,而商船載運了全球大約九成的貨物。全世界在漁船上工作的人口超過 5,600 萬人,另有 160 萬人在貨輪、油輪與其他類型的商船上工作。

然而,媒體對於這個領域的報導卻很少見,只會偶爾出現關於索馬利亞海盜或大規模漏油事件的故事。對於多數人來說,海洋只是一個我們從高空飛過的地方,一片深淺不一的藍色畫布。雖然它可以顯得遼闊且充滿力量,某部分的海洋卻是敏感且脆弱的,部分原因在於,儘管地圖繪製者幾百年來任意地為海洋劃上界線,環境威脅卻是無遠弗屆地跨越這些界線。
在 40 個月間,我走過 25 萬 1,000 浬、坐了 85 趟飛機、踏上 40 個城市、每一個大洲,並且橫渡五大洋與二十片海域,在海上航行超過 1 萬 2,000 浬,這整個行程當中,上述那些似是而非的悖論就如同不協調的背景合聲,一直吸引著我前進。
我的目標不只是要報導這些海上奴隸的困境,也是要生動地呈現出在海上狂嘯的那些人物角色,其中包括了:警戒的生態環境保護人士、趁火打劫的小偷、唯利是圖的航海者、目中無人的捕鯨船、海上追債人、出海提供墮胎服務的人、違法傾倒污油者、難以捉摸的非法捕魚者、被遺棄的船員,以及漂泊的偷渡客等。
放棄博士論文,踏上罪行海洋
在我還年輕的時候,就深深地被海洋所吸引,但是一直到了在芝加哥某個寒冷的冬夜裡,我才開始將自己對於海洋的迷戀付諸行動。我在芝加哥大學讀了 5 年的歷史與人類學博士班之後,決定要延後完成我的論文,逃到新加坡從事一份短期工作──在一艘名為「赫拉克利特號」(Heraclitus)的海洋研究船上,擔任水手與人類學訪問學者。我在那兒待了整整 3 個月,船隻出於文件問題而未能出港,而我就把時間花在了解其他停泊船隻的船員身上。
這個新加坡的港口讓我第一次得以與商船船員、遠洋漁夫實際接觸,而這個經驗讓我將注意力放在了一群看似短暫存在的族群。對於任何以陸上生活為主的人來說,這些工人幾乎都是隱形的。他們擁有自己的語言、禮俗、迷信、社會階級、紀律規範,以及罪行紀錄與懲戒傳統(根據他們告訴我的故事)。他們所處的世界裡,傳統學識與法律具備同樣強大的影響力。
在這些對話當中愈來愈清楚的是,在海上移動船隻,要比在空中移動飛機來得便宜──因為國際水域被各國政府機構淨空,又不太受到法規的約束。這個現實讓各種未受管理的活動在海上活躍展開,從逃避課稅到軍火儲藏。舉例來說,美國政府選擇國際水域做為拆卸敘利亞化學武器軍火庫的地點,原因之一就是為了進行一些與反恐相關的拘禁與審問行動,也是為了處理奧薩瑪.賓拉登(Osama bin Laden)的屍體。與此同時,在這種離岸的違法現象之下,漁業與船運業既是受害者也是受益者,還是加害者。

我從未完成我的論文──反之,我在 2003 年接受了《紐約時報》的工作。在接下來的 10 年間,我學著如何成為一名記者的同時,也會偶爾提出為這個離岸世界做一系列報導的想法,但皆未成功。我提出自己所找能到的任何具說服力的比較。海洋就像是吃到飽的自助餐,提供了無窮盡的機會,我如此聲稱,並且主張,從說故事的觀點來看,這個地球的三分之二是處女之地,因為幾乎沒有其他記者全面性地探索過這個區域(海洋)。
在我的旅途中,曾經有過許多低潮的時候,也是這些時刻讓我把自己沉浸在關於海洋的書籍中。根據經驗與哲學上的觀察,海洋對於不同人來說一直都是許多不同的東西。它是對於無限的隱喻,也是最純粹的自由所存在的地方,清楚地與政府干預分離。對於一些人來說,海洋是逃避的所在,對於另一些人來說,海洋也是監獄。充滿咆哮的暴風雨、注定失敗的遠征、遭遇船難的水手,以及瘋狂的獵人。
海洋文獻總是描繪出一幅鮮明的汪洋畫面,以及野性的流氓無賴。這些男人猶如加拉巴哥群島(Galápagos)上的鳥,在幾百年來,隨著自己的喜好行事,大多在沒有掠奪者的情況下演化。令人驚訝的事實在於,他們直到今日還是這麼做。我寫作這本書,就是希望描繪出這些人與這個地方,讓人們意識到他們的存在。

用一則則複雜的故事,拼湊不為人知的世界
為了讓本書更像是第一人稱的遊記(我的編輯經常提醒我要「說故事,而非寫文章」),我試圖減少依賴在岸上的採訪或是文獻的見證,而較多的是在船上訪問他們。我待的通常是漁船,但也有貨輪、遊輪、醫療船、海上兵器庫,以及研究與倡議型船隻,另外也包括了海軍、港口警察與海巡快艇。
作為一項寫作計畫,處理如此具野心的題目是存在著真正的風險──或者,如同有一個說法是試圖「煮沸大海」(Boil the ocean),意即做些看似不可能的事。有時候,報導的過程曲折到令人覺得更像是注意力不足過動症,而非新聞報導。但是隨著我旅行的次數愈多,愈有一則接一則的故事發生──它們之中沒有一則是優雅或整齊的故事,也沒有一則故事能夠清楚區分出正確與錯誤、壞人與英雄、掠奪者與犧牲者。就像海洋本身,這些故事太過蔓生而無法被強塞進一套單一、直線式的論述。因此,我將章節組織成一系列的文章,相信讀者會以自己的方式連結這些點,超越我所繪出的圖樣。
最後,這個計畫的目標是要見證一個幾乎不為人所見的世界。它詳細講述了一名海上追債人從某個希臘港口將一艘油輪拐到國際海域上,以及一名醫生為了逃避非法墮胎的罪行,祕密地將孕婦從墨西哥岸邊載到公海上執行墮胎。它也依年代詳述生態環保人士的工作:他們在南大西洋追蹤國際刑警組織(Interpol)最想緝拿的非法漁船,然後在南極搜尋並騷擾日本最後的捕鯨船。
在南中國海,我闖入了兩個國家之間的武裝衝突,它們互相挾持了對方的人質。在索馬利亞外海,我所乘坐的一艘木製小型漁船暫時地陷在海盜出沒的水域裡。我見過一艘船沉沒、突破強勁的暴風雨,也目睹過一場近乎暴動的衝突。為了報導這些故事,我從南極圈和南大西洋的潛水艇到阿曼灣的離岸軍火庫,也到過北極圈與西伯利亞海的鑽油平臺上。
經歷這些探險之後,我從世界各地的船隻中看到最重要的事情,以及在本書中試圖捕捉的觀點,就是對於未能受到充分保護的海洋,以及在這些水域工作的人們所經常承受的混亂與苦難感到遺憾。

《關於作者》
伊恩.爾比納(Ian Urbina)
《紐約時報》記者,普立茲獎得主、2015「人權新聞獎」英文網絡報導優異獎得主。擁有美國喬治城大學、芝加哥大學的歷史學位,寫作領域廣泛,從國內外政策到日常生活評論,均被刊登在《洛杉磯時報》、《衛報》等知名報章。
http://www.ianurbina.com
twitter: @ian_urbina
備註:本文摘自伊恩.爾比納(Ian Urbina)的《罪行海洋:穿越地表最遼闊的犯罪地域,揭開海上千萬奴工的悲慘生活,普立茲獎記者橫渡五大洋、二十片海域的第一手紀實》(The Outlaw Ocean: Journeys Across the Last Untamed Frontier)。由麥田出版社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