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Ａ子
7 月甫始，緬甸雨季如同以往急促奔來。死亡也是。
在緬甸克欽邦的帕敢鎮（Hpakant），玉石礦場的全球重鎮之一，於 7 月 2 日就發生了大規模死亡災害：事發隔天就已確定至少 172 人死亡、 50 人受傷，至今更不知還有多少失蹤礦工，被埋在泥濘之下或沒入水中，從此與家人再不復見。
事發不久，各國電視、網路媒體紛紛轉傳現場影片：影片內清晰可見原先翠藍色的湖水，一個瞬間被周圍的泥土掩蓋、轉為土黃色的泥濘；不過幾秒時間，還在盆底的礦工來不及逃出，一個個被土石流掩蓋；同時大水繼續向上淹，才剛打撈起來的設備衣物、救援起來的人員，很快又都被大水帶走。
搜救行動在事發 5 天後，政府宣布因考量搜救風險已決定停止──亦即至今仍「失蹤」的數百名礦工，恐怕均凶多吉少。
是誰造成「血玉礦場」？
由於現場的殘酷景象，加上北緬因翡翠產業鏈曾經爆發的諸多爭議（包括礦災、地緣政治角力、武裝勢力介入等等），不少媒體或評論者遂直接稱之為「血玉」礦場，或者直指「中國買家」是這些悲劇的幕後元兇。這些指稱或許確實反映了當地的部份真相，但絕對不是「全部的真相」：
翡翠是玉石的一種，而緬甸當地的翡翠「緬甸玉」更全球聞名──尤其在華人世界。「玉」與中國文化的源淵不淺，從中文字的部首涵蓋了玉字旁，清代名著《紅樓夢》裡的主角取名賈寶玉、林黛玉等就能窺知一二。北緬盛產翡翠等玉石、又與中國接壤，相關商機因此已長達一個世紀以上。
至於事發的礦場，據悉自英國殖民時期就在開採，幾十年的挖掘下來，將這裡從一座山，挖成了一個盆地；雨季開始，則會轉成一個巨大的「池塘」。
後來緬甸政府接手，從原先「大家一同開採」，轉成需要投標、競標開採權，現由３間主要公司在當地營運開採事業；除了主控的方式改變，開礦的型態也因工業技術進步；加上改由財團經營，資金較過往充足，2000 年前後已漸轉成機器開挖。
效率增加後，緬甸境內能夠開拓的礦區也變多。但由於翡翠品質還是這裏尤佳，因此平時此處可以看到的景象，就是數十台推土機、挖土機，在高（深）約整整 20 層樓的礦區上下開採。
但當雨季一來，像今年 6 月緬甸政府已下令該區各公司行號要於 7 月 1 日起停止挖礦至 9 月 30 日，合法挖礦的公司就會帶著他們的人手離開──此時取而代之或仍留下來的，便是「灰色地帶」的小型行號或當地散戶，以及來這裡討生活的各方人民。
換句話說，緬甸政府和「合法的」玉石開採商如同其事後聲明所述，並不「直接」為此事件負責。但反過來講，他們真的「毫無責任」嗎？如果有的話，責任又在哪裡？
複雜的各方軍政、利益衝突下，被犧牲的始終是當地人民
這絕不是北緬礦區第一次發生死亡「意外」：每年規模或大或小，克欽邦的玉石礦區內總有數十件以上的死亡事故發生。
為何背後的風險代價如此高昂，卻還有這麼多人願意在雨季冒險？這背後有太多政治、經濟、社會甚至外交層面的原因。
舉例來說，若較熟悉緬甸近代歷史的人應該知道，克欽邦向來是緬甸政府與克欽獨立軍（Kachin Independent Army，KIA）勢力的長期衝突之地。近年由於緬甸政府（官方）在當地的控制力量日增，遂也掌握了主要礦區的營運權利──但由於當地勢力盤根錯節，現場管理狀況很難一概而論，也才會有所謂「官方認可開採商」與所謂「灰色地帶開採商」等不一而足的差異。
也因此對許多當地人來說，如今唯有雨季來臨，「合法的」採礦公司才會帶著「外來的」人員、重機具紛紛離開──此時礦區才又變成「大家的」。再加上雨水沖刷土石，能大幅減少沒有資本採買重機具的他們，以人力鋤頭挖礦的力氣。
簡單來說，前者（政府管理空窗）提供了「機會」，後者（雨季沖刷土石）提供了「力氣」──遂造成當地居民、以及來自各方的「淘玉」者，每年必定經歷的「冒死求財」現象。
「貧窮」是主因，抑或受害者「自己活該」？
而關於此事件與長期以來的礦區悲劇，與「都是中國的錯」相比，另一種在網路上聲量極大的評論，是受害者「自己違法活該」，或者是「緬甸窮國的悲哀」，造成眾多底層人民為了脫貧寧冒生命危險。
但同樣的，一件事情的背後成因，不該被如此簡單歸因：
確實，經濟因素是當地礦工最明顯的動機之一：緬甸政府現行規定的基本工資，日薪為 4800 緬幣（約新台幣 103 元）；月薪頂多 15 萬緬幣左右（約新台幣 3200 元）。這次政府補償受災戶的賠償金，死亡者一戶 50 萬緬幣（約新台幣 10780 元），相當於 3 個月的最低薪資。
但有太多故事告訴他們，只要挖到「一塊玉」，就能賺到超過這個「自身生命價碼」的好幾倍：這次礦難的倖存者就對外媒透露，自己曾撿到一塊價值 2200美元（約新台幣 64,830 元）的玉石，雖需要「上繳」給克欽獨立軍 600 美元（約新台幣 17,680 元），但至少也還有 1600 美元（約新台幣 47,150 元）。
難怪儘管以動輒需冒上生命危險為代價，這樣的「淘玉」工作仍讓眾人趨之若鶩。
但這並不代表緬甸是個「貧窮的國家」：事實上比起許多國家，緬甸的天然資產十分豐富；佛寺裡信徒們用金箔妝點佛像、寺廟，著名景點大金塔更是珠光寶氣⋯⋯。
換句話說，因貧窮鋌而走險的，是「緬甸人」，但這不全然是他們「自己活該」；也不是「因為整個緬甸都窮，才導致這些悲劇」。更精確點來說，「貧窮問題」是各國儘管程度不一卻普遍存在的課題，它是社會共同建構的。
所謂的「貧窮國家」，只是以最嚴厲、最犀利地指出這個政府缺陷的現象或方式之一：
緬甸面臨的真正最大問題不是「窮」，而是在如今的資源分配、社會制度、城鄉發展，乃至基礎教育、政治改革⋯⋯等諸多工程上，是否能真正力行改革，讓近年東協各國經濟快速發展的成果，能更公平地為人民所享有？
因此，這次、以及過往多次悲劇的發生，對身為緬甸華裔第二代的我來說，並不只是因為貧窮，也不只是因為玉石。
更是這個政府與社會，有沒有提供足夠的支撐，讓緬甸這個國家能像翁山蘇姬自己說的一樣：「提供更多工作職缺，讓這些人能夠更安全地，為自己的生存尋求出路。」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