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加拿大原住民保留區,一位職能治療師與部落長老的相遇

雖然我什麼都聽不懂,卻覺得喬伊長老的鼓聲和歌聲,聽起來柔和卻同時穩重。
在加拿大原住民保留區,一位職能治療師與部落長老的相遇

Photo Credit:Unsplash

我是一位在加拿大魁北克省工作的職能治療師。在魁北克北邊的原住民保留區服務一年後認識了村落裡的喬伊長老。他是一位高齡 90 歲的獨居老人,因為他的行動能力、體力都變差,因此我們提供居家服務,照顧他的生活起居。在我收到轉介單之後,曾做了一次家庭訪問。當他走出家門,迎接我和我的助手吉米,我看見喬伊長老的瘦小身影,他拄著拐杖、步伐緩慢。

住在魁北克的「克里族」

喬伊長老是北美原住民克里族(Cree),在我所在的魁北克省,有約 27,000 名克里族人;根據 2016 年加拿大的人口普查,全國有約 167 萬原住民人口,其中則有約 35 萬人是克里族。

因為喬伊長老只會說克里族語,所以家訪全程,我的助手吉米都負責幫我翻譯。喬伊總是笑咪咪地,尤其當我看著喬伊和吉米聊天兩個人都笑的很開心時,我一眼就知道他們是在互開玩笑。當我確定喬伊長老的居住環境夠安全之後,我便鼓勵他來社區的日間活動中心,而他也很高興的答應了。當我離開喬伊長老的家時,他緊握著我的手,掛著大大的笑容跟我說再見。

接下來的幾個月,吉米每天上班前都會開車載喬伊長老來我們的日間活動中心。我每次看到喬伊,他總看起來很開心。吉米也跟我說,喬伊很喜歡來這裡,因為他可以接觸到其他村人,也能和老朋友聊天。他很感激我們這麼熱心地照顧他。 

和他相遇的那段時光,有許多時刻都讓我印象深刻:有一次喬伊坐在日間中心的餐廳裡和一群人聊天。他一看到我便很開心的說了好多話,旁邊的人都笑歪了。但我什麼都聽不懂!我手足無措的轉頭問吉米:「可不可以幫我翻譯,剛剛長老說了什麼?」吉米才笑著說, 「他在跟你說他想要有個女朋友!」 

一時大家都盯著我看,讓我有點不知道怎麼回答。我只好說:「喬伊長老,我真的很想幫你,但就這件事我實在不知道能不能幫上忙!」這段對話讓大家都笑翻了。

當他唱起歌、打起鼓──走進克里族的文化

另外又有一天,吉米跟活動中心的心輔師和我聊到了喬伊長老。吉米說喬伊從來沒有去過寄宿學校,他遵循著克里族的傳統,都在森林裡生活。他以前是位成功的獵人,更是位有名的鼓手。喬伊長老的鼓是爺爺傳承給他的,他常常在村裡的傳統集會中打鼓唱歌說故事──我想到我和心輔師每週二都會在日間中心為小朋友舉辦活動,因此我們便決定請喬伊長老來說故事、打鼓唱歌給小朋友聽。

到了活動當天,我們找了一個安靜的房間,簡單的放了椅子圍成一個圈。除了許多小朋友來參加之外,其他來活動中心的人也都一起坐了下來。

當喬伊長老一說起話,全場漸漸安靜。他慢慢的打起鼓,也開始唱歌。每一個人都十分仔細的聆聽,就連平日到活動中心就吵吵鬧鬧的小朋友們,都在喬伊長老的鼓聲與歌聲中,特別守規矩。雖然我什麼都聽不懂,卻覺得喬伊長老的鼓聲和歌聲,聽起來柔和卻同時穩重。

活動結束後,吉米幫我翻譯一遍剛剛喬伊長老伴隨鼓聲所說的故事──原來喬伊長老是在分享自己手上的鼓,並不是平白無故收到的「贈與」。在克里族文化裡,獵人必須證明自己的能力,也必須要會唱自己的一首歌,如此一來上一代的獵人才會把鼓傳給有資格的獵人,讓下一代繼續打鼓唱歌,將傳統傳承下去。

鼓也不只是「樂器」,它承載了文化的期許:鼓的圓形代表著「宇宙」(Universe)的形狀,期許包括人類、動物的「萬物」能在「宇宙」裡平衡、和諧的共存;鼓聲則代表「造物者之聲」。鼓聲會連結人的心跳聲。正在聽鼓聲的我們則必須謙虛,讓鼓聲帶領你,進一步找尋方向。

喬伊長老的上半輩子都在森林裡度過。不像現在人人有車,打獵好像變成是一種休閒活動。在沒有任何代步工具的當時,他常在冬天穿著雪鞋走 100 多公里找獵物。他感嘆因為電視、電話,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沒有變短,反而更遠了。喬伊長老衷心希望年輕一代能好好了解克里族的傳統文化,因為他相信傳統文化能讓我們了解我們的價值以及「我們為何存在」。克里族的文化和知識,仰賴代代以口述相傳。我慶幸能有機會聽見喬伊長老的話語。他的故事也讓我覺得自己很渺小。

誰能決定長老的未來?

但就當夏天,我放了一個長假後,事情有了些變化。在我回來上班的第一天,負責居家照護的護理師便通知我,隔天要和喬伊長老和他的家人見面。我不知道這個家庭會議的目的,一問護理師,他才跟我說──原來喬伊在他的森林小屋裡待了幾個月。女兒蘿絲因為要照顧他便請了長假,但之後沒辦法再請了,其他的子女也必須工作,所以就沒人能和他待在森林裡照顧他的生活起居。

在這裡開會有要先祈禱的習慣,這天喬伊長老的家庭會議便由喬伊來祈禱。當他站起來,所有的人也都跟著站了起來。喬伊在祈禱中,祈求造物者保護這塊土地、保護村裡的人。雖然喬伊長老說話有力,但我站在他對面,清楚看到他顫抖的雙手。

就當祈禱一結束,一群人就開始講起喬伊聽不懂的英文,來回討論他的健康問題、決定他的命運──說著他「不應該自己一個人待在森林小屋」、「他記性不好又容易忘事」,因此希望他之後能待在村落裡好讓人照顧 。

我聽著只有一陣痛楚。誰有權力決定喬伊長老該如何過他接下來的日子?如果他這大半輩子都住在森林,他當然會想要回森林裡度過他的晚年。我們自以為的討論並決定什麼對喬伊長老「最好」,卻沒有人問「他想要什麼」。會議結束後,喬伊長老又緊緊地握著我的手說了一段話,原來他是在邀請我去他的森林小屋,因為他想讓我看看他在那裡的生活。這時,我已經快忍不住我的淚水。

隔天,在女兒的陪伴下,喬伊長老來到了日間中心。但這天的他,看起來虛弱、步伐也不穩,但他還是坐下來和我們喝咖啡聊天。然而他只待了半天,就突然身體不適、昏倒了,後來他被送到 100 多公里外的醫院急診室。

過了幾天,這天早晨天色灰濛濛的。當我搭上同事的便車上班時,在路上我看到學校和診所前的旗子都降了半旗。我的心好沉重,希望自己直覺想到的不會是事實。但當我打開活動中心大門,幾位克里族同事已經紅著眼框,告訴我我最不願聽見的消息──喬伊長老去世了。

2 天後,我參加了喬伊的喪禮。我看著他的遺容好難過,就忍不住流下淚來,因為在我心中,他的笑容仍歷歷在目。我想起他握住我的手時,那強壯的力道與溫度。但是這次,換我握著他的手了。

隔天,另一位常來日間活動中心的長老安慰我說:「不要難過!在去世前他快樂的在森林裡生活幾個月,突然的病痛也沒有讓他痛苦很久。他這一生是活得很有尊嚴的克里族獵人。他對自己的價值觀以及生活方式一直都很驕傲!」

事隔一年,當我想到喬伊長老,我還是會流淚。我永遠記得喬伊長老和藹親切的笑容、他一把握住我的雙手,當然還有提到年輕下一代時憂心的眼神。一年多來,他在生命與文化上給予我的教導與啟示,相比我作為他的職能治療師,幫他在家裡安裝輔具、提供他居家服務,這真的小得微不足道。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王新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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