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以原諒在臺灣不知足的自己」──一個大學生在柬埔寨貧窮村落的省思

提到柬埔寨,大多數人直覺想到的就是吳哥窟。不過在此文中,作者想要告訴你她除了吳哥窟外的柬埔寨記憶!她寫下年初到當地進行移地研究的 2 個片刻是怎麼帶給她對臺灣生活的更多思考。
「難以原諒在臺灣不知足的自己」──一個大學生在柬埔寨貧窮村落的省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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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年初,我跟著政治系上幾位教授一起飛到柬埔寨暹粒,展開為期 9 天的移地研究──這是我第一次踏上中南半島。這次我不是一個觀光客,而是背著一台單眼、帶著錄音筆,準備記錄下一切的大學生。

臺柬合作「豆漿計畫」 換來孩子無價笑容

一踏上柬埔寨,前腳離開暹粒國際機場,只見滿地黃土飛揚,載著各國觀光客的車子急駛在暹粒凹凸不平的路面上。空氣中的塵土與炙熱的陽光,使我們既不安可是又期待的情緒在我們的車子裡,無聲無息的渲染開來。與當時臺北 1 月的溼冷天氣不同,暹粒的天氣濕熱難耐,也讓怕熱的我擔心起接下來一系列的研究訪談。

此行時程緊湊,沒有什麼多餘時間玩樂。隔天一早,我們便穿戴整齊,搭上車駛離暹粒市區。從原本還算平穩的黃土路,走到充滿坑疤崎嶇的鄉間道路。隔著窗戶看著遠處瘦如馬匹的黃牛零零落落的吃著草,無邊無際的荒原彷彿沒有盡頭。當地 NGO 的工作人員坐在副駕駛座位跟我們說起柬埔寨的歷史──他解釋就是因為柬埔寨地形平坦,缺乏天然屏障,因此一旦有強敵入侵就容易失手。聽他這麼說完,眼前稍顯枯燥的荒原,不再貧乏,頓時充滿想像。

這天一早我們首先到暹粒附近 Pro-hut 村莊裡唯一的圖書館。它身兼數職,除了是圖書館,也是學校和村裡的集會所。當時是上午 9 點,烈陽還不刺眼,只是溫柔的灑在排隊領取豆漿的小孩子身上──這是臺灣兒童健康暨身心發展協會和柬埔寨當地非營利組織 KAKO(Khmer Akphiwat Khmer Organization) 合作促成的「村莊兒童營養補充計劃」。每天一杯豆漿,幫小朋友補充蛋白質,因此也有「豆漿計畫」之稱。

綁著各種顏色領巾的小小孩排著隊,他們看到我們這些陌生的外國臉孔,有些表現得害羞靦腆,有些懵懂得還沒搞清楚狀況,有些則是對著鏡頭報以熱情可愛的微笑。透過觀景窗,我看到每個孩子拿著自己的鋼杯,整齊的排隊等著老師幫他們盛裝豆漿。我不禁露出微笑,因為他們的幸福和快樂很單純,一杯豆漿就能換得他們天真燦爛而無價的甜美笑容。

在洞里薩湖的浮村上,受訪者一家人對於我們的到來感到新奇,小孩子紛紛圍在父親旁邊觀察我們。圖/李恩玉 提供

柬埔寨當地基金會 KAKO 致力於提供暹粒兒童健康教育與獎學金,也已經為 670 個村落建立衛生設施。在我們拜訪的 Pro-hut 村,由 KAKO 建立的學校只上半天課,因此下課後學校就會變成圖書館,讓孩子們可以在裡面玩耍、看書。在豔陽高照的中午,孩子們在圖書館裡拚命的奔跑玩鬧,彷彿有用不盡的能量。雖然我們無法用語言溝通,但是熱情的他們仍圍繞著我們玩耍,一起度過好幾個充滿歡笑的中午。在暹粒的孩子們沒有補習班,沒有規矩束縛,身上看不到一絲煩惱。他們銀鈴般的笑聲、乾淨的雙眼和最純真的笑臉成了這趟旅程最令我難忘的一幕。

有著脫貧美意的「微型金融」 為何讓她哭泣?

在移地研究中,我們其中一項主題是「微型金融」。「微型金融」包含小額借貸,是一種為低收入戶提供金融服務的機制,希望能讓低收入戶藉此擺脫貧窮,此行我們訪問的每一戶人家幾乎都有小額借貸的經驗。但是,這種借貸服務卻因為當地民眾沒有投資概念,也沒有還貸規畫,使得原懷抱著美意的「微型金融」,不只無法讓低收入戶脫貧,甚至讓他們陷入需要重新借貸的惡性循環中。

當我們問一位媽媽是否有借款經驗時,她只短短的回答了「有」,就突然流下淚水。她情緒變得激動,連翻譯都表示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也暗示我們不要再追問,一時手足無措的我們,也就只好中斷訪談。

在啜泣的她身後,她的一對兒女正快樂玩耍,他們咯咯地笑,兩者的對比讓人心痛。如果說暹粒村莊的小孩有多快樂天真,「大人們」的眼神就有多疲憊和無奈,無一例外。在回程的車上,我一直在想這位受訪的「媽媽」:她其實不比我年長幾歲,幾年前她可能還是個快樂的「小孩」,享受著大自然和青春,盡情地玩樂,但她現在已經擔起我無法想像的經濟與家庭壓力;而她的孩子們,在幾年後也必須一起分擔家庭的經濟困難時,也就無法像現在這樣真誠的笑了。

當想像成為現實:我「很難原諒不知足的自己」

我們一邊訪談一旁的家畜就在腳邊竄,一開始有些驚恐,到後來也就習慣了。圖/李恩玉 提供

為期一個星期的移地研究和平常的旅遊十分不同。不再是走馬看花,而是跟當地人、文化有更深的交流與體驗。在柬埔寨的那 9 天,也讓我反思、自省了現在的生活,回到臺灣後,悸動也久久無法忘懷。當我在繁忙的課業中掙扎時,他們在為下頓飯的著落煩心;當我因為他們困乏的生活環境而感到同情時,他們卻對我們熱情款待、報以最溫暖的笑容。

生在臺灣,我能想像何謂貧窮,但是當想像成為眼前的現實時,心中是說不出的百感交集──我其實深深替他們感到無辜:經濟發展、國家建設都是先進國家的份,而依靠一級產業維生的開發中、未開發國家的人民則成為最大受害者。他們壓根不懂什麼是地球暖化、氣候變遷或是環境污染,不只是因為他們沒有這方面的知識和教育,更是因為他們連基本的溫飽都無法滿足,無暇顧及這些「虛無飄渺」的事情。

研究問卷中一題題的「請問你有感覺環境改變嗎?」、「你覺得下雨有變少嗎?」對他們來說是多麼無奈。或許是我強加了悲情的濾鏡在他們身上,但是身為一個做完研究訪談就要離開,能回到舒舒服服的家的我來說,很難不悲憤,也很難原諒生活在臺灣而不知足的自己。

離開的那天,我們一早就搭上飛機,我回到家時已是深夜。走出捷運站踏在柏油路上,迎來的瑟瑟寒風讓我想到柬埔寨濕熱又黃土飛揚的夜晚。我抬頭看向夜空,那天看不見月亮,只有在都市裡才會出現的那種朦朧、隱約的星空。遙想那炙熱的南邊,我只想起那些最美的笑容、最乾淨無瑕的雙眼。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王新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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