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了 8 周的封城，2020 的時序也已經從初春來到初夏，法國終於在 5 月 11 日「春眠不覺曉」地宣布解除封閉政策，近代史無前例的封城正式落幕。但接著你或許也想問：「然後呢？法國人們已經回到辦公室開始工作了嗎？」
儘管大家望穿秋水，但是沒這麼快！我們公司的大工會早早就在 5 月初寫了封信給全部的員工：「已經迫不急待的想逃離家裡了嗎？想要趕快和同事們一起喝杯咖啡聊是非嗎？在你興高采烈地跳上車開去公司之前，請先看看這封信：我們至少到 6 月中都不用回去辦公室啦！」
在開始談「現在」怎麼工作前，或許我們應該先談談在「過去」封城期間，法國昔日辦公室裡的小白領、中白領、大白領們是怎麼工作的：
封閉期間，在家辦公就是鐵則！
以我們公司為例，在家辦公就是封城期間的鐵則，沒在跟你討價還價的。
我們公司的反應並不算快，在封城宣布前，都還沒有正式通知員工在家辦公。直到政府宣布封城當天，部門的大主管 S 夫人彷彿將軍要最後離開撤守的軍營一樣，鎮守在辦公室將到公司的同事一一趕回家：「快回家！從現在開始，在家辦公就是鐵則！任何主管要求部屬到辦公室上班，都要先取得我的核准！」在確定該走的人都走了後，S 夫人最後才把放在辦公室的各式盆栽隨身帶回家照料，將辦公室的門正式關上了。
說起來簡單，但我們屬於高度講究資訊安全性的產業，研發單位的同事更有非常嚴格的安全要求，一定要在特定的場所使用特定的桌上型電腦工作。怎麼辦呢？
雖然從疫情逐漸擴散後，有一段不短的時間可以準備，但以法國人「不見棺材不掉淚」的個性，當然是來不及超前佈署。擔任研發的同事 L 先生，只得認命把桌上型電腦包括螢幕、主機、鍵盤整台「打包」帶回家，真的需要接觸機密資訊時，再回到辦公室同步處理。
被迫面對「全公司遠端工作」的壓力測試
好在除了研發人員之外，我們公司本就算是一個遠端工作相當盛行的國際公司：除了有既定的政策可以每周在家 1 天、每個月 8 天的在家辦公外，還有相對應的補助——譬如每個月可以申報 30 歐元的網路費用。畢竟你是用自己的網路為公司工作，公司幫你負擔點網路費用也是很合理的。
所以，既然我們以前就在遠端工作了，現在應該可以安穩地在家辦公吧？
要是真這樣想，就未免太天真了：以往同時在家辦公的人畢竟相對算少，現在將近 100% 員工都在家辦公的情況下，公司既有的網路架構完全負荷不了。公司內網直接超載不囉嗦，顯然壓力測試失敗，本科死當準備重修。
最後資訊部門在油盡燈枯的情況下，乾脆開啟外網讓員工們使用外部的 Microsoft Teams——從此 Conf-Call 一帆風順，同事們紛紛瘋傳各種梗圖 GIF，看來是再也回不去 Skype 了。
Microsoft 推動多年將 Skype 升級至 Microsoft Teams 效果都不盡理想，意外地在疫情的發展下「或成最後贏家」。
我們公司絕不是特例：遠端工作的文化，其實並不在法國企業的 DNA 中，這波疫情狠狠地讓潮水退去，讓大家尷尬地發現彼此在「我們公司擁抱遠端工作」的漂亮口號下，原來都沒穿褲子（準備其實不足）——疫情不只影響個人，這突如其來的全面衝擊，恐怕也讓許多公司在倉促間一夜轉骨，不得不「火速數位化」。
5 月 11 日解封後，到辦公室上班成為一種「權利」而非「義務」
回到 5 月 11 日解封後到現在，大巴黎地區的多數白領們，還是延續著封城期間已經熟悉的在家辦公模式——看到本篇文章的首圖，上班日時間過往熙來攘往的辦公大樓，如今仍一片空蕩蕩，就見分曉。
是什麼原因讓大家依然穴居在家呢？
首先是政府的政策方針：法國政府目前還是強烈建議民眾在家辦公，但如果企業真的要求員工回去上班的話應該要怎麼辦呢？法國勞動部（le ministère du Travail）和工會協商後，公布了一份將近 20 頁的文件，鉅細靡遺的定義了企業必須在辦公室實施的防疫措施。
舉例來說：一個員工必須「時刻保持 4 平方公尺以上的個人空間」、「 每 3 小時封閉空間要進行 15 分鐘的通風」、「頻繁地消毒辦公室的物件與接觸點......」。繁複而細瑣的要求，直接變成長長的防疫待辦事項，簡直沒把辦公室的管理人員逼瘋。
以我們公司為例，工會和公司已經進行了多次的談判，要求改善辦公環境，包括擴大管理進出的門禁系統、規劃電梯的使用方式、提高辦公環境的打掃頻率、暫緩即將推行的開放式辦公室等等。
而考量到法國人「細思慢做」的做事習慣，諸多半公家單位於是乾脆直接宣布 7 月或暑假後，員工才有可能需要「輪班」回到辦公室工作。許多積極佈署在家辦公的科技公司，更是直接宣布今年都會維持在家辦公為主的工作型態——直接在家辦公到過年！
而我們公司在經過多輪的談判和整備後，終於在 6 月初發出了正式的聲明：辦公室已經改頭換面，「蓬門今始為君開」地準備好迎接各位回來上班啦，但是請大家注意以下規定、小心謹慎防疫為上喔！
首先最大的原則是：一切都以「自願」為準，主管不能強制員工到辦公室上班。在這個原則之下，從此來辦公室上班成為一種「權利」而非「義務」。同時為了符合上述勞動部公布的人數標準，全公司的員工被分為「藍隊」和「紅隊」，彼此以一個星期為單位輪流「享有」使用辦公室的權力。也就是說如果我和同事分別被分配到藍隊和紅隊，那就有如參商一樣老死不相往來，恐怕今年底之前都無緣再見了。
睽違 3 個月後踏入公司，卻發現景況再也不相同
歷經了 2 個月的封城和 1 個月的整備，我終於在睽違 3 個月後再度踏入辦公室，卻發現辦公室和以往不再相同了！
踏入辦公室的第一個儀式是領取防疫包，包內則有 10 個口罩和一個小小的告示牌。告示牌的使用方式是在下班前放在桌上，昭告天下這個座位已經被我「汙染」了。清潔人員在巡視後要立即將這個座位消毒，將告示牌轉面表示這個座位已經安全可以使用。辦公座位也很明確的分劃出可以使用的座位和不能使用的座位，務必確保員工們彼此之間有足夠的安全距離。
在辦公室期間，也須全程配戴口罩——即使在 Conf-call 中也要戴著口罩。於是我們發現了臉再大也不夠同時戴著口罩、耳麥、眼鏡。不只講話聽不清楚，眼鏡也在一片霧氣中處處朦朧美，提早體驗年長後的耳背視茫。儘管如此，公司還是相當關心大家的運動機能：強烈不建議使用電梯，原本可以承載 10 人的電梯只能每次搭乘 2人，請大家盡量使用樓梯加強心肺。
不僅如此，會議室的使用也相當嚴格：所有會議室的使用人數上限都銳減為原本的一半。為了因應會議室可能供不應求的情況，公司還特別開設了相當符合法式夏日風格的「室外會議室」，讓你不用戴口罩也可以在陽光下暢所欲言！
員工餐廳也和昔日不同：目前不再供應熱食，只能發放事先準備好的三明治讓員工果腹。室內的座位銳減，強烈鼓勵大家領完三明治後就去塞納河邊野餐，享受新鮮空氣！
在種種防疫措施之下，進辦公室成了一個不太舒服的麻煩事。很自然的，大部分的員工還是保持在家辦公，進辦公室只有兩種目的：你有非得進辦公室不可的原因（取包裹、寄送快遞），或者更重要的：你想見見同事！
是的，絕大部分的員工在封城的期間早已演化出在家辦公的成熟模式，進入辦公室已經不再必要，主要就是想見見大家罷了。以我們的部門為例，主管 R 先生相當豁達的早早召開會議和大家商討進辦公室的事宜：「下周我們都可以進辦公室了，大家找一天把工作排開，我們回辦公室聚一聚吧！」。
沒錯，要工作的話在家裡就好了，來辦公室幹嘛？既然主要是為了見同事，那麼和過去相反，進辦公室的一天、半天時間就該把工作盡量排開，好好和同事們相處、聯繫感情！
一波疫情，遠距工作一夕成熟
不只法國，所有在疫情期間封城的國家中，許多公司都已經摸索出一套遠距工作的模式。
在部門組織的分享會中，我們更發現幾乎所有同事都經歷過一樣的學習曲線：前兩周在家辦公感到各種小確幸：可以穿著睡衣工作、不用化妝、不用通勤、可以一邊做家事......。第三周開始情況逐漸母湯，開始出現各種副作用：煩躁、失去集中力、比去辦公室上班更傷神耗力、家庭開始失和、公私生活混淆不清。然而這只是一個過渡階段，等到在家辦公超過 1、2 個月後，絕大部分的員工都已經調整好生活作息與工作方式，摸索出身心平衡而最具效率的方式了。
或許最令人意外的是，即使一開始在家辦公令人感到疏離而孤單。在大家調整好自我而開始向外探求時，遠距工作反而讓同事們更親近。當每天例行性的見面不再是必然後，大家反而更珍惜見面的時間和彼此的連結——舉例來說，我們公司大部分的部門，都開始組織「視訊 Cafe 」這種和工作不相關的會議，讓同事們互相交流。
在這樣的「會議」中，同事們彼此分享自己的寵物、房間、花園⋯⋯，這是向來講求「公私分明」的法國人，過去幾乎無法想像的事情。
總而言之，在家辦公的生活型態在法國，不僅在一時半刻內不會改變，甚至非常有可能成為未來主要的工作形式。也許未來有一天，人們會對於現在習以為常的「每天早上從家裡通勤到辦公室，工作 8 小時後再從辦公室收工回家」感到困惑不解，而我們正在疫情造成的轉捩點上探頭觀望全新的工作模式。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