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女兒們,
此時,你們才 3 歲跟 1 歲,可能要等 10 幾年後,你們才能真正理解這封信的內容。我今天寫信給你們,是因為我心中有股怒火,但是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它,心想如果寫封信給未來的你們,或許可以沉澱我的憤怒。
昨天帶你們去鄰近公園盪鞦韆,看見樹下有一群穆斯林的婆婆媽媽,每個披著頭巾,即使天氣熱,身體也包得緊緊的。接受自認「先進」、「現代」教育的我們,認為伊斯蘭教不尊重女性,讓女性沒有自主權,怎麼會這麼落後。但是我想,等你們的世代長大後,回頭來看我的這個世代,也會覺得我們很落後吧。
你們身為女生,需要了解一些真相:這個社會對女生是不公平的。每個社會如何對待女性,並非黑白分明,每個國家都落在一個像是連續性的光譜上:有些社會(像是北歐)對待女性相對比較平等,有些社會兩性差距相對大很多。在我的這個世代,沒有一個國家達到兩性平權。那些指責他國的人,也該看看自己的國家離平權還有多長的路。
從時代的角度來看,你阿嬤、曾祖母的時代當然更嚴重,但是連在 21 世紀長大的我這個世代,女生還是沒有被平等對待。我們是電視影集《慾望城市》的世代,是 Tinder 的世代。同時,在我們這個世代,同樣工作崗位的女生領的薪水只有男生的七八成。我們這個世代,被性騷擾或性侵的女生,還會被大眾指責穿著或行為不當。
你們現在就讀在丹麥的一間小國際學校。同學們的父母中,媽媽們幾乎都沒有全職工作。他們像我們一樣,在丹麥都算是外國人,兩個外國父母同時在異鄉找到工作的機率的確比較低。我也了解為什麼有些人會選擇暫時以照顧家庭為優先。但是我無法接受的是,這個比例為什麼不是男女一比一,為什麼沒有一些家庭是因為母親的工作而搬到外國,為什麼沒有一些父親覺得照顧家庭應該是優先?不論是男人或女人,都應有工作或專職在家的選項。我尊重選擇在家的人,因為我也認同照顧家庭的重要性。但是我無法接受的是,女人似乎沒有選擇的餘地?或許這些媽媽們出國前原本有在工作,但是先生找到更好的工作機會,她們就毅然的放棄自己的職業生涯。這樣的場景在我的世代很常見,也被認為是正常合理的選擇。但是退一步看,這現象真的合理嗎?你們的世代覺得呢?這是正常的嗎?

在美國,女生可以做大夢,但是社會不會讓你實踐它
在美國住了 10 年的我,對於兩性不平權更有想法。
在美國,我觀察博士班的女性同學們,個個聰明能幹。但是在正式學術會議發表時,即使提出重要的觀點,嘴巴說出來的每個句子語調都上揚,聽起來像在問問題,彷彿他們自己都在質疑自己說的話,需要靠外人的肯定,他們說的觀點才有價值。
我的科系歷史近百年,最近才終於有一位女性教授成功升等拿到終身制(tenure)。我周圍的美國女生,許多像我一樣提倡兩性平等,但是一結婚卻又立刻掛上先生的姓氏,拋掉跟著自己二、三十年的獨特身份。他們即使生小孩後也繼續全職工作,但是回到家,花在做家事的時間仍是先生的兩、三倍。
《紐約時報》的一篇觀點說:在美國,小女孩從小被灌輸一種「妳可以做大夢、妳什麼都可以做到」的態度。可是,當她一旦接近目標時,整個社會又會把他打擊下來,不讓他達到目標。 著名作家 Chimamanda Ngozi Adichie 也寫:我們(在美國)教育小女生要縮小,不要把自己放大。我們跟小女生說:你可以有野心,但是不可以太多。你的目標是要成功,但是不要太成功,不然你會威脅到男生。我們花好多時間教小女生去擔心要怎麼讓男生更喜歡他們,卻不教小男生要如何尊重女性。
我們很容易以為美國代表著進步價值,殊不知在兩性平權之路上,他們或許比許多國家都先進,卻仍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在台灣,女生的價值取決於外在而非內涵
美國選出了史上第一位黑人總統,不代表美國成功的解決了種族不平等。同樣的,台灣選出了第一位女性總統,不代表台灣達到兩性平等。相對於鄰近國家,我們做得不差,但是我們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
在台灣,女生的價值取決於外在,而非內涵:在高中及大學時期,女生的價值取決於我們穿著漂不漂亮、有多少人追我們、有沒有男朋友(不能太早,但也不能太晚喔!),甚至我們是不是處女。結婚前,我們的價值取決於有沒有論及婚姻的對象,以及他的家庭身價(小開最佳,什麼行業不重要,只要是小開就好)。結婚後,價值取決於有沒有扮演賢內助、有沒有生小孩(男孩更好),是否把家庭「照顧好」。當專職當家庭主婦最好,但是如果還是堅持要當「職業婦女」(從來沒聽過「職業男人」一詞)的話,也不能花太多時間在工作上,要趕快回家接小孩煮飯。

Adichie 書中提到,小時候他看家庭中幾乎都是女人在負責煮飯,以為是女人有「煮飯基因」,所以煮飯比較有天份。直到長大後發現,有名的廚師都是男生他才改觀。另外,我們也絕對不能變成黃臉婆,要保持如同少女一般的體態。但是如果男人變胖,就說是因為老婆賢慧而來的「幸福胖」。
在台灣,我們從小被指著要把腿閉起來、把皮膚包起來,如同 Adichie 說的,彷彿我們生而為女人就是一種罪。在台灣,我們教小女生要互相競爭,不是為了工作或成就,而是為了男生的目光競爭。家庭聚會中,每當聊到一些親戚的負面八卦,責任幾乎都推到親戚的太太、女朋友、媽媽身上,彷彿家庭做決定的都是女人,家中男人只是個旁觀者。指責這些女人的人,也幾乎都是女人。然而,就像許多八點檔連續劇中,把婆媳兩代女人的鬥爭當作焦點,我們卻忽略了應當負起一樣(甚至更多)責任的男人們。
台灣社會對台灣女孩有一定的期許:要聰明會念書、要溫柔孝順、不要太有意見,這樣才能成為好太太、好媳婦、好公民。脫離這個模型的人,就會被貼上一些像是「男人婆」、「女漢子」、「太獨立」、「會嫁不出去」、「剩女」的標籤。舉例來說,從高中時期以來,我被無數人標上「太強勢」這個標籤。
第一個說我強勢的是一群高中鄰校男生。有一天、朋友們舉辦一場聯誼邀請我去幫忙。我到場的時候,發現現場凌亂,大家都不知所措。我當下站上麥當勞的桌子上,主動開始指揮秩序,好讓流程順暢。隔天,朋友跟我說,鄰校男生們認為我「長得不差可是太強勢」。
從那天起到現在,說我「太強勢」的,男女都有,包含我大學同學們、研究所的台灣朋友,連我父母都說我這樣會嚇走我先生。他們指的「強勢」,是針對我說話的方式:太直接不委婉、不太討人喜歡、不會撒嬌、不會讓男人覺得我需要他們才能活。他們指的「強勢」,是針對我做事的方法跟態度:想要什麼就會努力去追求、不太在意他人的眼光。
說實話,我也覺得我很強勢。但是,我無法理解這個形容詞為什麼是負面的。如果我是個強勢的男人,大眾會為我鼓掌,說我的強勢顯出領袖氣息,說我有企圖心、果斷、很有未來。身為女生,我反而被要求要 ” tone it down ”(低調一點),不要嚇到周圍的人,尤其是周圍的男生。

我們希望妳們有能力跟機會,成為自己理想的樣子
我身為你們的媽媽,我也刻意把這些想法灌輸給妳們。每當有人跟妳們說「妳們好漂亮喔!」,等他們走開後,我都會跟妳們說:「妳們也很強,對吧!」或「妳們也很善良,對吧!」、「妳們也很勇敢、努力,對吧!」幾次之後,姊姊也學會了,當其他人再說妳們漂亮,妳會主動說:「我不只是漂亮,我很強!」第一次聽到妳這樣的回覆,我有點緊張。這樣會不會太強勢?太極端?這個教育方法或許不是最好的方法,我也還在學習,但是我不能忍著什麼都不做,讓你們覺得漂亮就是女生唯一要追求的目標。
我跟你爸爸花了很多心思在思考怎麼培養你們成為獨立、不受外在環境影響的女生。你們很幸福,有個有智慧的爸爸。他說:「固然我的事業重要,但是等女兒們長大,她們會向媽媽而不是爸爸看齊,她們的視野深淺受媽媽的影響比較大,所以我們這個家庭以媽媽的野心、夢想優先,全力支持媽媽的事業。」
我希望你們了解,我們的目的不是要逼妳們去成為像我這樣的女生。我們的目的,是希望妳們有能力脫離社會給女生的束縛,自由地決定你們想成為的人。妳們因為自己決定喜歡而穿粉紅色、長大後化妝穿高跟鞋,我們全力贊成。妳們長大後想成為全職家庭主婦,我們全力支持。妳們想全力衝事業決定不生小孩,我們也贊同。我們最終希望的,就是妳們可以快樂長大,又同時可以獨立思考,夠堅強的反抗外在父權社會給你們壓力,走自己真正想走的路。
妳們是幸運的,請別忘記幫助不幸
說了這麼多,我寫這封信給你們,是希望你們可以記得兩件事情:
一、不要盲目接受社會外加給你的莫名標準:社會說女生應該要如何如何,你喜歡就做,不喜歡就不要理。相信自己的聰明才智,做出最適合自己的判斷。
二、有能力的時候,記得援助不幸的人:妳們很幸運的出生於一個安穩、充滿愛的環境。你們即將面對的不平等,相對還是輕微的。有許多人沒有這麼幸運,尤其是在比較貧窮的國家,女性接受的待遇更是差勁:小女孩不能接受教育、被指婚嫁給年老男性、甚至被割除生殖器、被強姦後還得嫁給強姦犯或不能選擇墮胎(墮胎這點連在美國一些州也是如此)等等。
這些議題都屬於我平時做公衛研究的主題,有時讀論文會讀不下去,無法相信人類可以如此野蠻,需要閉眼睛深呼吸,才能繼續專業地讀下去。女兒們,不要忘記這些女生,等你有能力的時候,記得伸手去支援他們。
女人,妳為什麼不生氣?
最後回到我一開始說的怒火。我聊起這些議題,許多人質疑我為什麼這麼生氣。我總反問,你們為什麼不生氣?我想大聲喊:女人,妳為什麼不生氣?為什麼可以忍氣吞進這些不平等的侮辱?女兒們,但願你們在讀這封信的時候,我們這個世代已經幫妳們解決了上述的問題,讓妳們沒有需要生氣的理由。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