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的高雄與臺灣，「很南海」！
先是 2018 年高雄市長選舉時，「話題高手」韓國瑜說：「有朝一日太平島開採了石油，高雄市政府一定要分一杯羹！」
緊接著，內政部長徐國勇在 2019 年初，語出驚人地宣布要「開放『包機遊東沙』」、並於該年 4 月即可成行，隨之撩起許多人信以為真，開始熱議東沙旅遊。
到了 2019 年尾的總統大選辯論會上，太平島更是熱力不減，拚連任的總統蔡英文一再列舉對手韓國瑜的「跳票」事蹟，其中之一就是「太平島『挖石油』」。相關的議題與衍生出的政治口水戰，讓「南海」意外成為全國焦點好一段時間。
只是，大家爭的是韓國瑜「到底有沒有說過這句話」，而不是「太平島有沒有石油」；另一方面，東沙開放旅遊的「可行性」、「可能性」都還未探討，包機、包船就已被執政官員脫口而出。
可惜，儘管討論熱度大增，但偌大的南海，彷彿除了「東沙島旅遊」與「太平島石油」，其他事件好像都跟臺灣無關似的。
南海「油與遊」之後，「共軍奪島計畫」再次引爆話題
時間到了今（2020）年中，南海議題又熱門了起來。
不過韓國瑜先是落選總統，緊接著又被罷免市長，所以「太平島石油」不必討論了；而內政部長徐國勇也承認自己當初的言論「有點衝動」，因此東沙島觀光也甭提了——既然諸事一場空，那南海還有什麼好講的？
原來是 5 月間，日本媒體橫空出世了一篇《中国軍が東沙諸島の奪取演習計画 南シナ海で、台湾実効支配の要衝》（中國軍方規畫攻占東沙群島的演習，這裡是臺灣於南中國海實質控制的要衝），至今仍餘波盪漾。
「為什麼要為一篇日本的報導氣急敗壞？」一聽我提起東沙，前國防部長伍世文直接了當地對我說：「老共真要出手，就直接打（臺灣）本島了，還先跑到南海打東沙，讓你有時間好好備戰嗎？」
細看這篇報導出自「北京共同」，內容為中共計劃在 8 月於南海針對奪取東沙進行演習——日本報導的消息來源以「中国筋が」（中國消息來源）簡單一筆帶過；而且下了聳動標題還不夠，又加上「中國第一艘國產航母『山東艦』已部署在海南島基地，故控制東沙的需求『日益增加』⋯⋯」等推論。
這樣誇張的報導與結論，可信度有多少姑且不論，在臺灣媒體的轉載聚焦下，卻成功讓不少人再次興起「亡國感」與（鍵盤上的）同仇敵愾之心；當然也有些人再次想起了「部長爽約不讓我去玩」的東沙。
在此之後幾天，日本前「自衛隊幹部學校長」、軍階陸將的樋口譲次具名寫了一篇標題為《中国軍、台湾・東沙諸島の奪取演習を計画》（應該看漢字就能懂吧）的文章，該文雖也引用「北京共同」的報導，但對東沙的現況與太平島情勢有較為詳細的解說。
分屬不同國家的退伍將軍，伍前部長與樋口前校長對「中共奪取南海諸島說」的看法大相逕庭。不過既然此事輿論如此「關心」，那即將於 7 月登場的「漢光演習」既然要模擬共軍，及潛伏在臺灣內部的特工人員（匪諜？）劫持總統，或對博愛特區內的中央部會「斬首」，何不也演練防衛東沙？
南海諸島「被奪」早就不是第一次：與「新南向友邦」們的往事
其實認真說起來，「我國」散布在南海的外島被奪，早就不是第一次。
比方說，如今「新南向政策」的「夥伴」中：菲律賓與越南，早在 1970 年代，就接連搶走原屬中華民國在南沙的島嶼；甚至更晚獨立的馬來西亞，也跟進「占島」的腳步，汶萊則加入聲索國的行列。（詳見系列報導）
但這些事情臺灣人要嘛不知道，不然就是早忘了，也可能根本不在意。否則為何中共在護照上將日月潭與清水斷崖納入其「國家景點」，惹惱不少臺灣人；但同本護照中整片南海亦均被囊括其中，國人卻不痛不癢？
此外，菲律賓自 2012年9月起，將南中國海改為「西菲律賓海」，之後又搞個「南海仲裁」；越南也不斷抗議臺灣「竊據」太平島與中洲礁；還有我親身經歷的，在採訪「海研五號」首航國境極南——曾母暗沙時，遭到馬來西亞海軍驅趕。（詳見筆者所著：《唯一親臨國境極南「曾母暗沙」、遍訪南疆諸島的記者：軍艦或可阻擋，植物不會說謊──南海有多難》系列文章）
然而，上述種種「主權大事」，與國人關切中共在護照上「吃臺灣豆腐」的程度相比，顯然相當雙標。
南海主權爭議，連「夢工廠動畫」都有份
甚至，連在虛擬的電影與電玩上，也一樣牽涉到南海爭議。
首先，由美國夢工廠動畫公司（DreamWorks Animation LLC）和中國東方夢工廠聯合製作，於 2019 年發行的《壞壞萌雪怪》（Abominable）當中，有個橋段是女主角小宜（Yi）看著自己牆上的世界地圖，想像下一段旅程。
這僅僅一兩個分鏡，看似平凡無奇的一幕，時間甚至短到如果剛好低頭開汽水就會錯過——但世界地圖上南海部分畫上的白色斷續線，對沒開汽水且熟悉歷史的觀眾來說，肯定留下深刻印象——這儼然就是「傳統 U 形線」（ 11 段線），是「中華民國在大陸」時所畫出的中國南疆國界，最南端直抵曾母暗沙。
至於目前「中華民國在（是）臺灣」（或簡稱「這個國家」）雖然還沿用傳統 U 形線為固有疆域，卻早已「多半不提」與「儘量避談」。
電影中的白色斷續線，其實精確來說，也不能算是「傳統 U 形線」：兩者最大的不同，在於前者少了 1953 年周恩來移除的「越南北部灣兩段」，又加上 2014 年在「臺灣東部海面」新畫上一段後，所成的所謂「十段線」。
但反正不論「幾段線」，都跟越南聲稱的領土雷同。南海爭議敏感時機，越南政府不可能容忍這種「暗渡陳倉」的內容，因此直接下令電影下片。
甚至在不久之後，中國公司「網易」出品的手機遊戲「陰陽師 Onmyoji」裡的地圖，再度出現「十段線」。同樣因「遊戲中的內容違反了越南的領土主權」，在越南政府要求修改地圖遭到拒絕後，位於越南的伺服器只好下架關閉。
憲法規定的「固有疆域」，尷尬而難解的習題
至於相關動畫電影、手機遊戲涉及的「敏感內容」，臺灣如何反應呢？
關於電影，臺南市市議員李啟維質疑，這部電影是「為『匪』宣傳」，文化部則說「外國電影未能尊重主權事實及國人感受，非常遺憾」；對於遊戲，華視新聞報導是「『中國主張的九段線』，深入越南和菲律賓等國的 200 浬專屬經濟區；而『北京認為』此線之內的區域均為『中國版圖』」。
顯然不管是民意代表或政府機關、甚至華視這樣的老牌媒體，對於在我國現行憲法上的「固有疆域」，與中國大陸在南海的主張重疊這件事，都視若無睹。
但若回歸法理，這並不是什麼「北京認為」或「中國主張」，電影內容反而「相對符合兩岸雙方相同的領土主張」（而非越南的主張）；更別說中華民國外交部一直以來對越南、菲律賓、馬來西亞等國在南海的作為，堪稱汗牛充棟的抗議聲明了。
當然，這背後何止「南海Ｎ段線」一事？更是臺海兩岸始終難解的憲法「主權重疊」課題。
而一旦說到這裡，其高度的政治敏感性，想必又會引起國家、政黨認同，乃至領土主張認同各有差異（或搞不清楚）的人們一陣論戰、並且毫無結果——正如要藍營支持者立刻「反共復國」、或要綠營支持者馬上「修憲獨立」一樣。
也難怪，在臺灣若提起「南海議題」，多數人如今還是只關心「東沙島一遊」（到沒去過的地方玩，可以打卡炫耀多好？）；或「太平島石油」（究竟是沒有石油「草包」亂講話，還是我們沒有能力開採？）。
畢竟，這兩個議題就算看似天馬行空，相對來說，仍要比複雜難解的主權爭議、歷史糾葛，要來得「實際」多了。
（未完待續。下一篇，筆者就來透過再次親訪東沙島，一探「遊」的可能性，兼論太平島到底有沒有「油」：〈所以太平島到底有沒有「油」？東沙到底能不能「遊」？〉）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