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英國小學 Midday 紀實】再簡單的工作都有學問──想錄取,你得先答對這題
這份工作雖然層級不高,但是從觀察師生互動當中,我學到了很多對小孩說話的實用語句,也從課堂上偷師了不少管理小孩的技巧。除此之外,對我來說最特別也最珍貴的,是與 10 幾個穆斯林同事相處的經驗。在此之前,我雖然在其他工作或義工活動與穆斯林女性共事過,但是身為一個 team 裡唯一的一個非穆斯林,這還是頭一次。
擔心「非穆斯林」被排擠,她們卻敞開雙臂接納
我住的 Tower Hamlets 區,穆斯林人口本來就佔大宗,其中又以孟加拉與巴基斯坦裔為多。這一區的學校裡,女性穆斯林教職員比例特別高,一方面本來人口就多,一方面就跟台灣老一輩覺得學校和公職適合女性一樣,她們多走公教職,方便婚後照顧家庭。我的穆斯林同事們有些有過全職工作,有些從未工作過,相同的是她們都相對早婚(中學畢業或 20 出頭),因此年紀比我輕、孩子比我的大,當全職媽媽幾年後來學校工作貼補家用或賺零用錢,一待就是好幾年。
這樣的模式在女性主義者或其他文化眼中,可能有許多值得探討之處,但是對她們而言,是再自然不過的選擇。我還沒有認識她們以前,對她們的印象也僅止於頭巾與罩袍,與刻板印象中的保守順服與壓抑。
起初我有點擔心,身為唯一的非穆斯林,我可能會格格不入,她們可能會對我的不同有所排斥。沒想到從第一天起,她們就毫無芥蒂的把我納入團隊中,耐心的教我大小事、提點我哪些學生要特別注意,在我罩不住的時候接手,也在我遲到早退時幫我代班。甚至每年一度的開齋節,同事請假時也不忘拉上我,主管還很阿莎力地跟我說: 「我們都請假,妳也跟著休假一天,有事我幫妳擔!」
更令我意外的是她們不吝擁抱,常常把我抱個滿懷,表達她們豐沛的情感;她們擅於烹飪與分享,經常有人帶來整盒我叫不出名字、卻吃得津津有味的食物;她們也會大剌剌地彼此互開有點顏色的玩笑,然後三八地笑成一團;她們更像我學生時代從來沒有過的一群女生朋友,偶爾誰對誰有微詞,還會來對我這個唯一的「局外人」嚼舌根。
她們也樂於回答我(天馬行空的)關於她們宗教習俗、生活方式等問題,比如:穆斯林女人去哪裡剪頭髮?(有專門給穆斯林女性去的美髮店,只是不會開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 穆斯林家庭喜歡去哪裡旅行?(其他穆斯林國家如土耳其、摩洛哥、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等等是首選)出門在外買不到清真(Halal)的食物怎麼辦?(那就吃素啊!) 我問過的蠢問題不只這些,但是她們從來沒讓我覺得自己很無知。
在基督教環境長大的我,兒時曾被教育「只有基督教才是正規宗教,信仰膜拜其他神祉,或與異教徒來往,都是不對的。」然而我對這樣的說法始終存疑(此點純屬個人經驗,並無以偏概全或冒犯之意)。在倫敦這些年,我參觀教堂、清真寺、猶太教堂,發現它們各有各的美麗;生活在不同宗教融合的環境裡,我明白信仰是可以齊肩並行的力量,而不是相互爭鬥的工具。我的穆斯林同事們,為我打開了一扇門,讓我看見頭巾罩袍底下的女人,和我並沒有不同。
和她們共事的時光,我被照顧被愛護也被看重,一開始我沒想過這份工作要做多久,但是因為她們,我越來越捨不得走。一轉眼兩年過去,我的心境開始有了變化,這份工作雖然勝任愉快,但畢竟不是我真正想做的事,再待下去意義不大,而且只怕越來越走不了。於是反覆考慮拖延了一陣子後,我終於遞出辭呈。 不過最難的不是辭職,而是告訴這群根本就是寵著我的同事們:「對不起,我要離開妳們了。」
因為如此,我很低調的只告訴幾個比較熟的同事,但是消息還是很快就傳開了。同事一一來向我表示驚訝與不捨,還為我安排聚餐、給了我一大束花、一張眾人集資買的禮物卡(類似台灣的禮卷)、一張大家都留言的超大卡片。我實在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讓這些同事們對我如此關愛。

最後一天上班,孩子對我說的話
最後一天上班,我提了四打甜甜圈,有備而來的回報同事們的花束、卡片和禮物。向各班老師告辭的過程中,我在無人的走廊上遇見學校有名頑劣姊妹花的妹妹──經常被我發紅單的三年級的芮米。芮米遠遠走來,兩眼直盯著我,我想她一定是因為我前天沒收姊姊違規帶入校園的瓶裝飲料而同仇敵愾,一會兒不知道又要冒出什麼話來氣我。我掛起(勉強的)微笑,告訴自己無論如何都要靜心以待。芮米走到我面前,突然停下腳步看著我:「Miss,聽說今天是妳最後一天?」
「是的。」我回答,心想她應該很高興我要走了,以後她就可以為所欲為了。
沒想到芮米竟然張開雙手緊緊抱住我,「Miss, 我會想念妳的。妳要回來看我們喔!」
我嚇了一大跳──兩年來糾正過她許多行為,也制止過她多次打架,彼此總是怒目相向,我從來沒見過她這樣溫順甜美,滿懷童真情感的眼神。那一瞬間,我忽然了解來自問題家庭的她,其實一直以叛逆暴力的行為在博取師長的注意,我的嚴格可能無意中提供了她所需要的安全感。 我輕輕的回抱她,像抱同齡的女兒那樣:「芮米,我知道我有的時候比較嚴格,但那是因為⋯⋯」
「我知道,妳是在幫我做對的事(do the right thing)。」芮米接話。
「沒錯。以後妳要多做對的事好嗎? 如果妳在學校外面看到我,可以隨時跟我打招呼喔!」
芮米點點頭,像隻聽話的小綿羊往教室走去,留下我站在原地驚訝不已。

只要能影響一個孩子,就值得了
這兩年來,除了基本的「幫老師顧學生,確保他們身心健康」之外,我其實不知道這份工作是否有其他的意義。尤其是每天面對特定幾個態度惡劣的孩子,一而再、再而三的警告或上報高層都不見改善,心中挫折感其實很深,覺得自己根本無法改變什麼──孩子不聽、家長不管,學校無力──跟他們認真就是我輸了吧?!
雖然這不是離職的主要原因,但是看不見正向反饋,的確是讓我決定轉換跑道的因素之一。然而在這一刻,我明白這兩年的時間與心力沒有白費:即使只有一個孩子記得我,只要她在跌撞著成長的路上,記得有這麼一個 Miss,希望她能「做對的事」,這就值得了。
這份工作只有基本時薪,但是最後一次走出校門的那一刻,我的心富裕而滿盈。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