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及利亞共和國是非洲人口第一高、GDP 第二高的大國,在這片資源豐富、歷史衝突不斷的土地上,至少有 250 個不同的種族,不同族裔、宗教之間的武裝衝突早已是家常便飯,儘管人民死傷不斷,富豪卻仍繼續暴富。
自殖民時期至今,不曾改變的貧富差距
從英屬殖民地的時期起,權貴階層的生活就已經與英美大城市接軌,例如奈國證券交易所的創辦人 Louis Odumegwu Ojukwu 是非洲第一位黑人億萬富翁,在英國女王 1956 年訪問奈及利亞期間,提供他的私人勞斯萊斯給女王乘坐。
在《繞頸之物》的 12 篇小說中,你不會直接看見英國女王乘坐殖民地財閥豪車般的詭異風景,你看到的是當奈及利亞脫離英女王獨立,Ojukwu 這樣的人領導國家之後的人間情事,其中最強烈的衝擊,就是民族得到自決,但貧富差距依然殘酷。
你可以在〈私密經驗〉第一段就感受到某種複雜難解的心情,在躲避突發的武裝衝突時,兩位信仰與身家背景都不同的女性一起避難,一個女人感嘆自己弄掉了(塑膠串珠)項鍊,而另一位則掉了剛買的柳橙跟包包。
「她沒有繼續說那個包包是 Burberry 的,是她母親最近去倫敦旅遊時買的正貨。」
知識份子的矛盾:該走還是該留?
奈及利亞第一個共和體制,於 1960 年建立,那時開始,政府提供獎學金讓優秀國民赴美留學,但是這次共和體制非常短暫,只到 1966 年開始為期 3 年的比亞法拉獨立戰爭就結束了。
在〈鬼〉一篇中,老教授與一位他以為早就犧牲了的前獨立運動領袖重逢,發現這人不但沒死,還很早就與家人搭著紅十字會的飛機逃到瑞典,心中因此有點看不起這位運用特權逃生的革命分子,但是他自己不也逃到了美國,還在柏克萊大學教書嗎?
「⋯⋯但是我們幾乎不談戰爭,如果談起了也總是帶著一種無法平靜的模糊感,就好像重要的不是我們在空襲期間蜷縮在泥濘的防空洞裡,而在這之前埋葬的焦屍皮膚上還露出一點粉紅的血肉,重要的也不是我們吃過木薯皮,還要看著孩子的肚子因為營養不良而脹大,重要的是我們活下來了……」
透過高學歷追求社經地位的執著,是資本主義社會通行的成功法則,但奈及利亞人對母國政治狀態的不安全感,進一步強化了這份動機。不是知識分子不想回國,而是就算回去了也只是徒增痛苦。第一次共和只維持 6 年,接下來在 1975 年又發生了軍事叛變、然後是 1976、1983、1985、1993 年,直到 1999 年第四共和之後,才算是穩定下來。

在民主社會力爭上游,起點依舊不平等
新興國家常見的貪腐、暴動、特權結構,這些後殖民常見產物,相信讀者都不陌生,但是為什麼實現了民主共和、為什麼來到自由平等的美國,不公不義還是隨處啃噬著我們呢?因為儘管在民主社會裡,每個人的起點也不是平等的。
在〈上週週一〉一篇中,卡瑪拉其實擁有碩士學位,只是礙於還沒拿到綠卡工作許可,暫時只能打工當保母,她的雇主尼爾是個猶太白人:
「⋯⋯尼爾知道她是奈及利亞人時,聽起來很意外。
『妳的英文說得很好啊。』他說,她聽了就覺得惱怒,那種驚訝,認為英文好像應該是他的個人財產一樣。因為如此,雖然托比奇警告過她不要提起自己的教育程度,她還是告訴尼爾自己有碩士學位。」
這個白人不知道自己有多無知──奈及利亞的官方語言是英語啊!而且,在美國,奈及利亞族群的平均學歷幾乎是全美各族裔最高的,2019 年統計顯示,25 歲以上的奈及利亞美國人,有 29% 擁有研究所以上的學歷(美國白人則是 8%),其中有極大比例的醫生、律師、工程師。
儘管奈及利亞全國通用的語言就有三種(Hausa、Igbo、Yoruba),但自共和成立以來,學校便以英語上課,這讓學生準備留美時有了語言優勢(不用考托福呢),許多人即使在奈國已經大學畢業,來美初期為了維持簽證,繼續攻讀研究所,也就「順便」讀到了博士。
這麼拼命是為了什麼?一名黑人律師曾說,在美國,身為「移民」、「少數族裔」本身就是一種劣勢,所以只有比白人更努力地「逆風而行」,精準攻佔高收入職業,晉身上流社會,這樣的策略在亞裔人士之間也很常見。
高學歷黑人女性,為何仍不「自由」?
《繞頸之物》的作者奇瑪曼達.恩格茲.阿迪契(Chimamanda Ngozi Adichie)擁有兩個美國名校碩士學位(約翰霍普金斯跟耶魯大學),讓她在美國文學界的取得話語權少了一些阻礙,但是很多女性可能沒有那麼優秀,也沒有同等的教育機會。
作者透過女性視角敘事,告訴我們在女性也能獲得高學歷的時代,還有種種事物綑綁著女性,例如傳統婚姻關係:〈膺品〉中,在美國坐移民監的太太們經常八卦老公們在家鄉的外遇事蹟、〈上週週一〉裡的丈夫明明已婚,卻用單身身分申請綠卡、〈跳跳猴山丘〉裡,受女性主義思想啟蒙的齊歐瑪聽到媽媽描述爸爸外遇對象,然後女人們在商店裡大打出手⋯⋯。
也有的丈夫是自由主義新頭腦,批評政府、領導改革,但卻對拖累家人毫無愧意,妻子必須到〈美國大使館〉外排隊申請難民簽證,聽到別人這樣讚美自己的丈夫:「⋯⋯那兩個編輯就是奈及利亞需要的那種人,冒著生命危險來告訴我們真相,真的很勇敢。⋯⋯」但她心想:「那不是勇氣,只是過度誇大的自私。」

還有一種丈夫,是在美國當醫生、已經 11 年沒返鄉、把姓名都改成美國菜市場名的成功僑胞,透過媒人尋找奈及利亞新娘,雖然這個老公幾乎是個陌生人,但他很認真的教導太太如何成為美國人……
「我看到妳的照片時很開心,」他咂著嘴唇說,「妳的膚色很淺。我得考慮到小孩的長相,膚色淺的黑人在美國比較容易出頭。」
又或者是單身赴美,在號稱自由、平等的美國,發現黑人女性在職場與社會上,依然處於結構性劣勢的女孩,在她被富裕白人追求時,她很敏銳地捕捉到了:
「後來妳告訴他自己為什麼不高興,就算你們兩人這樣經常一起去張家餐館,就算在送上菜單前你們兩人親吻了,那個中國人還是認為妳不可能是他的女朋友,而他微笑不語。他先是一臉無神看著妳,然後道歉,但妳知道他並不明白。」
美國夢,是世界上最成功的政治宣傳
我的生活中有一位奈及利亞女人,她是住在對門的鄰居馬穆魯太太,我有時會幫她提菜上樓,她說謝謝你寶貝,如果超過一週沒見我,她就來敲門看我是否安好,順便抱怨說房東想趕她走。這棟樓是租金穩定公寓(Rent Stablished),受到政策保護,她付的還是 40 年前搬進來時的行情,從 80 年代到現在,紐約房租都漲到快兩倍了。
但是馬穆魯太太能去哪裡呢?她在公立醫院服務 40 年直到退休,但不像我聽說過的奈及利亞菁英,她不是醫生或護士。她問我的朋友是否需要幫傭、問我有沒有不穿的球鞋讓她寄回老家,她的妹妹住在紐澤西、她氣川普滿口謊言、對防疫毫無作為,喜歡喝汽水、右邊膝蓋不好,她的名字是尤吉娜。
尤吉娜每次都說:「親愛的,Don’t get old. 變老了一點好事也沒有。」她這樣說的時候,我從來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總覺得「美國夢」是世界上最成功的政治宣傳,模糊的理論基礎、可隨時變更的法規,甚至也不保證結果──畢竟這不是創投、也不是選舉,只是一個夢。在紐約成為 Covid-19 新冠病毒的「震央」、封鎖已經兩個月的今天,我坐在看得見布魯克林郡立醫院的窗前,為這部短篇小說集寫導讀,是一個奇妙的巧合。我可以為讀者做的,只是補充後殖民歷史以及美國生活的背景資料,但是那纏繞在頸子上擺脫不掉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我沒有答案。
備註:本文原標題〈既遙遠、又親密的後殖民耳語〉──《繞頸之物》導讀序〉,摘自奇瑪曼達.恩格茲.阿迪契(Chimamanda Ngozi Adichie)的《繞頸之物》(The Thing Around Your Neck)導讀。由木馬文化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