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席捲全球，各國政府的措施及各地人民的反應，都成了大家日常話題。尤其是當疫情一下子在歐洲爆發起來，像潘朵拉的盒子般一發不可收拾，一定程度上衝擊了大家對歐洲文明的想像，然後大家又討論起民族性來。
不敢說什麼民族性。曾經人們笑看世界另一端的人，神經緊張地搶購日常用品、偷廁紙，把這些視作笑料奇聞。當疫情來到自己面前時，會發現即便幅度有別，但一樣的恐懼、一樣的生活認知，還是深植於人性的最底層。
雖然我們也不能只受限於刻板印象思維，須瞭解個人的差異性；不過，倒是相信，一個地方的人普遍地分享了共同的德性與特質，畢竟彼此同在一方水土生活，分享了共同的歷史、文化、生活節奏與價值。
有說，德國人很嚴謹，也恪守紀律。就此，我想以一次我跟朋友在德勒斯登的搞笑遭遇、一個有關民族特質的故事為起點，寫寫德勒斯登這個迷人的地方。
到訪德勒斯登，不可能錯過茨溫格宮（Der Dresdner Zwinger）。
歐洲的博物館大多有儲物櫃，朋友把背包放進儲物櫃時，沒有把垂下來的肩帶收好。逛畢展覽後，想要取回背包時，才發現外露的肩帶意外地被鎖進下面的儲物櫃裡。一陣驚慌，繼而是充滿笑聲的畫面，大家都笑翻了──友人嘗試把肩帶拉出來，但不成功，於是向博物館職員求助。情境題：如果你是博物館職員，你會如何處理？
（一）請你等一等下面的儲物櫃的主人逛畢展覽後開鎖？不過職員並不能肯定他會逛多久，也不清楚你的行程，會否在趕路？似乎不是一個聰明的做法。
（二）職員應有儲物櫃的後備鎖匙。不過，幫你把肩帶從別人的儲物櫃拿出來，不就等同職員可以隨便打開任何一個人的儲物櫃嗎？如此不謹慎的做法，也似乎並非德國人的選擇。
結果出乎意料之外，職員只提供了一把剪刀！好！這下子你自己來罷。最後友人只好忍痛自己操刀剪斷背包肩帶，半截的肩帶就此留在別人的儲物櫃中成了「紀念品」！
大轟炸的慘痛與無止盡的爭議
德勒斯登很美。茨溫格宮也很美。不過我們不可不知她曾經走過的痛。
二戰期間，1945 年 2 月 13 日，英軍對德國東部城市德勒斯登展開了一連串的空襲，同盟國美國更在後來數天投彈近 4,000 噸，所造成的大火釀成 2 萬 5 千人死亡，摧毀了市中心，不少爭相逃離的人窒息至死。
德勒斯登是薩克森自由邦首府，在大轟炸前，曾因氣候宜人及精緻建築而被譽為易北河的佛羅倫斯或珠寶盒。大轟炸後，幾乎所有文物受嚴重破壞。德勒斯登除了是工業重鎮，不少當地的工廠都為納粹德軍提供軍機部件及其他所需，亦是交通樞紐，軍隊、坦克、砲隊都會經過德勒斯登。另外，數以十萬計的德國難民也於此地落腳。
當時德勒斯登只距東面戰線 250 公里，在二戰最後的幾個月，納粹德軍正防衛蘇聯軍隊進攻。英軍認為大轟炸德勒斯登可阻止納粹德軍從東面撒離。英軍曾在 25 分鐘內投擲超過 1,800 噸彈藥。及後美軍接力，主要針對德勒斯登的鐵路進行日間突襲，不過實際上卻造成大面積的破壞。
納粹德國事後立即就大轟炸大造文章，政府宣傳單位更稱德勒斯登沒有軍事工業，襲擊一個文化中心實在毫無理據，更把死亡人數誇大為 20 萬人。
大轟炸成為了二戰期間同盟國最具爭議性的舉動，有人認為大轟炸犧牲大量無辜的平民百姓，質疑德勒斯登本身的軍事價值，甚至連英國首相邱吉爾也曾質疑，大轟炸是否單為提升恐懼。而英軍美軍則一直堅持己見，認為大轟炸有癱瘓德國工業及交通之必要性。
災難痛苦往往造就了偉大的文學鉅著
英國皇家空軍曾表示，德勒斯登為曾受投彈襲擊的最大德國城市。在德勒斯登的大轟炸中倖存的戰爭罪犯──著名作家寇特・馮內果（Kurt Vonnegut），就曾在自己的代表作品《第五號屠宰場》（Slaughterhouse-Five）中如此描述當時的德勒斯登：整個德勒斯登變成了一大團熊熊火光，火焰吞噬了一切生機，所有東西都在燃燒；而襲擊後，所有在他身旁的人都死去，地面是滾燙的，整個城市都掏空了，只有灰燼，就像月球表面一樣，是個廢墟。至於英軍則損失了 6 名軍人，3 架飛機及 1 架戰機因意外互相被投彈擊中。
《第五號屠宰場》為 20 世紀非常重要的文學作品，於 1969 年出版，是偉大的反戰書籍。恰逢越戰，不少人認為此書在當時帶動反戰思想，令美國政府最後不得不退出越戰。馮內果在小說裡，對於所有生離死別，包括德勒斯登大轟炸，都只用上一句「事情就是這樣（so it goes）」來回應，以輕描淡寫、黑色幽默來反擊戰爭殘酷與天地不仁。
經歷慘痛後再次迷人
目睹今天德勒斯登的風采，很難想像它曾是煉獄。75 年過去了，時至今日，有關大轟炸適當性的爭論依然。
有趣的是，今天所見的德勒斯登聖母教堂，數十年來充當戰爭紀念標的，卻是由英美捐款協助重建的，“so it goes”。自從 1990 年德國重新統一後，德國不遺餘力地肩負起悼念二戰傷亡的責任，不論是在德國城市中受害的人，還是德國對別人的侵害。75 年前的破壞亦為今天有關受害者與責任的辯論埋下種子，大家賦予東德復原一重新的意義──提倡二戰歷史的修正。隨著納粹罪行為德國帶來「後二戰」的贖罪文化，近年德國也有聲音反問，當年轟炸一個滿是難民的城市是否也算一種戰爭罪行。
不過，對經歷過大轟炸的人來說，每年的悼念是屬於他們的。他們並不希望悼念變成一種政治上的爭論或宣示，而更應該是喚起人類對戰爭的警惕。近年，在德勒斯登悼念大轟炸的人開始了一個手拉手、以人鏈圍著市中心的傳統，作為抵抗新納粹遊行的策略。他們認為誰把奧斯威辛集中營比擬德勒斯登大轟炸，誰嘗試借此減輕德國的過失，就是在扭曲知識與史實。
2019 年 11 月，德勒斯登就在愈來愈濃的極右主義底下，通過了一項針對強化民主及保護少數族群的決議。同年 8 月，在薩克森與布蘭登堡兩邦大選前，數萬人在德勒斯登參與一個名為 “Indivisible”（不分彼此）的反種族主義及反歧視的示威。以德勒斯登為首府的薩克森自由邦本身就是反移民組織 PEGIDA 的基地。但 “Indivisible” 示威組織者強調德勒斯登遠多於 PEGIDA。看來受過傷害的人極希望謝絕傷害他人。
迷人的，不只是城市的外觀，更是城市中人的經歷與他們所重視的價值。想起來，茨溫格宮博物館職員對我朋友的處境的反應，也不失為一種 “so it goes” 的表現。
關於城市的美、城市的痛，關於旅人的來來往往，關於旅人對城市的知與未知，或許，我們也可用上馮內果淡淡卻不失份量、充滿歷練的一句：So it goes！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何承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