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Senin adın ne? ” ──當土耳其友人問起我的名字

「你叫什麼名字?」為了讓自己未來能更不費力地回答這一題,我強迫自己把「我叫李蔚文,英文名字比較好念,你可以叫我 Vivian」的土耳其文背得跟床前明月光一般流利⋯⋯
“ Senin adın ne? ” ──當土耳其友人問起我的名字

Photo Credit:Unsplash

2019 年末,與在波蘭念書的 Abby 相約在伊斯坦堡跨年。

我們借居在土耳其友人 Volkan 的家。初碰面時,Volkan 問了我的名字,我下意識地回應:「Vivian。」Volkan 當下不解為何亞洲人都喜歡替自己取一個英文名字,Abby 也說出國後她只讓人叫她的中文名字。解釋了千回的話題也未多想:「因為比較容易發音跟記起來。」有老師真的因為中文名字太難念,一次也沒叫過我回答問題。Volkan 又道:「名字展現了我們的個人特質,就算再難念也要讓人家知道,所以妳真正的名字是什麼?」

還記得在課間空檔來自迦納的 Benjamin 問:「妳是不是基督徒?」天外飛來的問題,我回:「不是耶,為什麼這麼問?」他說:「因為妳的英文名字是 Vivian 啊,這是一個基督徒的名字。」接著便是跟 Volkan 一樣的好奇。

「我的中文名字是李蔚文,取『蔚文』是因為爸爸希望我成為偉大的作家。」

國小,老師為了讓我們了解自己,交代全班要替名字的每個字寫下一句成語。李──投桃報李,蔚──蔚為奇觀,文──文質彬彬,是一個在文章裡游泳的名字。我的英文名字則是哥哥翻字典替我取的,因為 Vivian 與我的名字發音相似,而其意義是「Vivid、Alive(活潑生動的)」。兩個名字都被賦予了美好的意象,好像生命就會依照這個方向運行。但若生命真如名字有個形狀的話,似乎有些無趣。

有個朋友每逢不順便會找不同的老師算命、算名字,希望能從此趨吉避凶,通往另一條康莊。這次的仙仔點出「言」字邊乃事業與感情一敗塗地的禍首,更表示冠上新名字後,朋友的生命即會一帆風順、璀璨懾人。事實證明這名仙仔不夠有職業精神,算了名字怎未料到人性。這就像是大富翁玩到一半決定把鞋子換成車,擲骰子的不還是同一隻手嗎?有時並不是名字差、命太賤,而是不願意在繳了大筆的過路費後理出一條適合自己的玩法,還心心念念著那些早已拿去抵押的地契們。與此同時,其他玩家不但起厝還升級旅館!好嘔。

人生在世一條狗,掛著純金狗牌還是圈著鐵鍊?

在臺灣,媽媽通常叫我「妹妹」,不耐煩的時候稱「李小姐」,生氣的時候則獅吼本名;在土耳其的家,他們會在名字後面加「iş(讀作:一許)」表親密,Baba(父)變成 Babiş、Anne(母)變成 Aniş,他們說比起 Vivian 更喜歡我的中文名字,我在這個家自然就成了「蔚yiş」。

有時會覺得人生在世就是一條狗,與手足皆自母體呱呱墜地,互相陪伴一段時間後因為幸運值骰得不同,我們被送往不同的環境,成為家犬或是流浪犬,受環境的訓練懂得融入不同的社會,是掛著純金狗牌還是圈著鐵鍊?新名字是小黑?Lucky?還是拉丁風情 Penélope?再快進一些時日,要待在舒適圈,還是憑著一股硬氣出外打拚當一介狗梟雄呢?

「名字」的意義,從父母希望我們能成為什麼樣的人,到自己想成為什麼樣的人,現實或夢境也好,虛擬世界中「乂煞氣 a 文乂」也罷,替這些不同時空背景下的分靈體命名的過程中,也漸漸形塑出自我與尋及立足地。人際關係中名字將不再重要,反倒是因著「自己」賦予了名字的意義。

有人拚了命想往更好的「名字」框鑽,有人或無意識或自我實現地活在「名字」裡,有人往「名字」外試著探尋些什麼。

求學時,老師要我們把字填在作文紙上,那些真實的、虛構的感觸被小心翼翼、工整地填在小方格裡。學科有標準答案,作文有滿級分的寫法,甚至連學畫都有一個不能越界的框。老師說要先有框架才能打破框架,卻從來沒有一項技能是學來打破框架,他們又說,要自己學著打破框架。

一句廢話,但想著還弔詭得有點道理。

名字於我不過就是圖個方便的態度,卻在與 Volkan 的初識後有些轉變。如果又再遇到這情況該如何回應?只要有一絲絲被誤解的可能就犯起強迫症,真想不到生活中要苦惱的事情那麼多,我竟然會受這種無意義的事情困擾(還寫了一篇文章)。

為了將這個問題就此打住,大腦公關部的應急處置即是強迫主體把「我叫李蔚文,英文名字比較好念,你可以叫我 Vivian」的土耳其文背得跟床前明月光一般流利,力求遇到諸如此類的問題當下能如膝反應一般,饒舌回去。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何承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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