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愛過我》:不落俗套的青春成長電影,用愛面對階級與死亡

患有絕症的 16 歲年輕女生蜜拉,某日,當她在火車站遇見一名來自社會邊緣的男孩摩西,就此改變了她。
《謝謝你愛過我》:不落俗套的青春成長電影,用愛面對階級與死亡

Photo Credit:IMDb

謝謝你愛過我》(Babyteeth)由導演夏儂墨菲(Shannon Murphy)執導,長期待在電視圈的她,首度執導電影長片就獲亮眼成績,於去年被選進威尼斯影展主競賽單元,並由《她們》伊麗莎斯坎倫(Eliza Scanlen)、新人托比瓦勒斯(Toby Wallace)主演。

此片聚焦在患有絕症的 16 歲年輕女生蜜拉,某日,當她在火車站遇見一名來自社會邊緣的男孩摩西,就此改變了她。她決心在生命最後聽取自己內心渴望,與摩西相戀,活出生命該屬於她的模樣。不過她與摩西的關係,卻成為父母揮之不去的災難,於是故事展開探索自我和階級對立的叩問。

《謝謝你愛過我》劇照。圖/IMDb

開場戲定調階級與生死

此片的第一場戲極為重要,開場導演夏儂墨菲就將鏡頭大膽的對準女主角蜜拉,這一顆大特寫遞送而來的是凝視將死之人的沈默,蜜拉在等待火車時的百無聊賴,彷彿超脫死亡的寧靜,將生死置之度外。

正當觀眾跟著思考,或是放空,一股充滿野性的外力闖進銀幕景框,男主角摩西於嬉鬧間,大膽無懼地迎向火車進站,遊走死亡幽谷,似在嘲弄生命,蜜拉從一片空白,頓時能「感受」「生命」之重,蜜拉還是有「感覺」的,尤其是還會、還能「害怕」,正提醒蜜拉還「活著」。

而後,摩西從調戲死神的遊戲中返回現實,走向蜜拉,這是第一次的邂逅,蜜拉鼻血湧流不止,摩西反射性脫下外衣協助止血,也不在乎蜜拉是否有透過血液傳染的疾病。觀眾或許覺得魯莽,但蜜拉在此窺見摩西的良善。最後,蜜拉說出摩西的外衣有股不好聞的味道,結束這次的相遇。

這是不到 3 分鐘,導演夏儂墨菲透過影像說出來的故事,在簡單卻有力的鋪陳之下,讓蜜拉命定摩西,有趣的是,蜜拉所處的中產階級與摩西徘徊的底層社會,處在天秤兩端,卻在這場戲透過「血液」和「氣味」的交換有了交集。《謝謝你愛過我》與奉俊昊的《寄生上流》有著同樣透過「氣味」描寫階級的底蘊,遙相呼應。在開場戲中,夏儂墨菲利用精準的鏡頭語言,以及流暢的說故事能力,替全片定調,相當出色。

當然,奉俊昊的《寄生上流》除了氣味之外,更在或明或暗、極具空間感的攝影中,呈現富人與貧人的心理狀態,並透過不同的象徵符號凸顯階級的上與下:諸如半地下室氣窗以及落地窗的對比、山頂的豪宅與水溝下的家庭、豪宅中客廳沙發上與長桌下的對比,甚至豪宅中藏著不見天日的地下室。「階級」的命題是《寄生上流》所長,《謝謝你愛過我》無意將此放在主軸,但也正因如此,夏儂墨菲能不動聲色地側寫出「階級」,的確達成一般青春成長愛情電影沒做到的事。

在每一部影視作品中,第一場戲或是開場 30 分鐘若沒成功抓住觀眾,觀眾便會失去耐心,《謝謝你愛過我》擁有極佳開場,鼓動觀眾的心跳。若觀眾能辨別出《謝謝你愛過我》開場戲的意義,那麼後續故事的開展便會顯得合乎邏輯。

《謝謝你愛過我》劇照。圖/IMDb

當充滿野性的陌生人,闖入失能中產家庭

而在故事的形式上,夏儂墨菲刻意採取類似散文形體的方式推進故事,每一短篇章節的情緒似乎是斷裂的,正與蜜拉一家的狀態呼應:母親靠著藥物控制情緒,父親短暫與鄰居出軌釋放情緒,蜜拉的病症每況愈下,縱使物質生活無虞,但身心已近乎磨損──夏儂墨菲更以古典樂的失效暗喻家庭的失能(片中的古典樂幾乎無法完整彈奏,因為是母親的創傷來源)。

此時,摩西彷彿「劉姥姥逛大觀園」般,帶著旺盛的生命力闖進這灘死水,掀起陣陣漣漪,反而鬆動了這個搖搖欲墜、無法運轉的家。蜜拉盡乎盲目地依賴著摩西其來有自──她在逐漸衰敗的死亡、閃回之中,找到一絲生命意義。面對生活蜜拉雙手一攤,僅能於浪潮(死亡)中緊抓浮木(摩西)。

從上述來看,與奧地利名導麥可漢內克(Michael Haneke)《大快人心》(Funny Games)對比是有趣的,兩者同樣都以「不可預測」的「變因」解構中產階級的崩毀過程。《大快人心》的故事內裡,同樣是一位充滿野性的陌生人,闖入中產階級的家中,並在看似美好的家庭中掀起風暴。

只不過對於漢內克來說,此舉是粗暴的「破壞」──這點從影片的調性、角色的作為就可理解(不斷傷害他人肉體,並折磨其心),然而夏儂墨菲的安排則是溫柔的「重建」。夏儂墨菲處理人類社會階級的碰撞,對比奉俊昊、麥可漢內克等人,下筆輕盈,在艱澀中找到較為甜美的切入點,觀眾能輕易入口,富有奇效,也奠定故事在成長愛情的主架構之下,產生階級的對立與融合,替故事增加厚度,實屬難能可貴。

《謝謝你愛過我》劇照。圖/IMDb

死亡何足懼?生命在愛中生生不息

電影最棒的一小章節出現在〈愛〉,此章節中同時出現新生和死亡,古典樂也首度完整出現,是母親與蜜拉的合奏(兩人的和解)。而蜜拉與摩西做了愛,乳牙(babyteeth,原文片名)就此脫落,不到 24 小時,蜜拉便完整了生命且有所成長。

夏儂墨菲在此章節中堅定地訴說死亡有何懼,生命於愛之中能生生不息(新生和死亡循環),寓意悠長而深遠。特別的是,當蜜拉要求摩西以枕頭了結生命時,此點也似漢內克《愛‧慕》(Amour)的變奏曲,《愛‧慕》也同樣有著以枕頭了結愛人生命的橋段,但不同於《謝謝你愛過我》的是,《愛‧慕》是一對進入遲暮的夫妻。當然,這兩部片子也有根本上的差異,有機會再詳談。

故事的最後一章節名為〈海灘〉,蜜拉手拿著相機,凝視,按下快門,定睛於此,擁有此處的景色,是奢侈的。蘇珊桑塔格在《論攝影》中,認為照片其實是將經驗可視化的手段,是證據,是真實世界的再現,最後一幀畫面的人物離開景框,導演(蜜拉)留下的,是蜜拉眼中的世界──那裡有藍海、沙灘、灰濛的天以及淡然的思念,停在這瞬中,能反覆觀看,有權利永遠佔有,那是蜜拉活過的證據。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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