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月 24 日，美國《紐約時報》頭版沒有通常的標題、文字、照片或圖表，只有一份名單：一份長長的、肅穆的名單，列出了新冠病毒大流行中的逝者。
這頁報紙震撼了我。它像是一個紀念碑，透過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簡略地描述了因疫情而失去生命的，某個美國人的生命獨白。《紐約時報》國內新聞主編馬克．萊西（Marc Lacey）說：「我想要這樣一種效果──人們在 100 年後回顧它的時候，可以理解我們現在所經受的沉重代價。」
美國朝野兩黨選前廝殺，以仇恨掩蓋失能
此刻，美國死於新冠肺炎的人數已逼近 10 萬大關（97,048 人），累計確診人數破 162 萬（1,621,658 人）。但由美國總統川普所領導的政府班子，仍沉醉於與中國的隔空酣戰之中。
儘管美國許多媒體大力抨擊川普政府在防疫政策上的「徹底失敗」，並以犧牲數萬美國人的生命、 3600 萬人的失業為代價。但這一切仍不及動員仇恨來得有效：綜觀目前的美國政局，很顯然地在 11 月美國大選前，朝野兩黨總統候選人川普與拜登，一同走上了「比誰對中國更硬更激烈」的競賽。
而面對美國人的生命安全、就業困境等等難題，在政客們的眼中，找出一個「眾矢之的」，永遠比尋找具體解方來得容易。
《紐約時報》的一頁逝者名單，彷彿是一種無聲的抗議：它在向所有美國人控訴一個忽視美國人生命的政府，如何藉由逝者操弄對外的仇恨，逃避自身應負的責任。
那麼，在疫情的「原爆點」中國呢？
鏡頭切到中國：當中國網友看到這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名時，有人發出疑問：「《人民日報》什麼時候能像《紐約時報》一樣，把新冠死者的名字列在頭版？」亦有人呼籲，為新冠死者建立紀念碑，在碑上一一刻下他們的名字。
事實上在此前，武漢市民張海就因父親死於新冠病毒，於 5 月 4 日在網上實名發出「籌資立碑」公告──但此後，他卻下落不明。
旅居德國的中國水利專家王維洛，亦在 5 月初越洋發起了《建造列名所有死者姓名的武肺死難者紀念碑的倡議》，他希望在今年「兩會」上，「全國人大代表、全國政協會員應該討論一個事情──如何緬懷在此次疫情中失去生命的國民。」
至於北京政府，除了「禁聲」之外，是如何回應這樣的訴求？近日正在進行中的兩會，在大會召開第一日，「全體與會人員默哀一分鐘」：「向新冠肺炎疫情中犧牲的烈士和逝世同胞表示深切哀悼。」
這一「表態」，似乎是官方對此次疫情下亡魂所唯一能做的「悼念」性回應。然後呢？是否立碑？是否以其他形式紀念和警惕，不讓歷史重演？
至今，官方沒有給出任何答案。
疫情中的「道歉」與「懺悔」缺席
川普政府對抗疫情的失責，美國人除了在社群媒體上抱怨，至今仍未等到一聲道歉或承諾──不過，美國人手中還握有唯一但珍貴的籌碼：選票。
而對於中國人來說，只能透過微博、微信等社交管道去呼喊。「但請自己謹言慎行」，以防突然間帳戶「被關閉」，或「被請喝茶」，甚至「被無故失蹤」。
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中，面對廣大的人民，無論中美政府，顯然都缺乏「道歉」、乃至「懺悔」的態度。
在西方，綿延千年的基督信仰「贖罪」觀，在這次疫情中完全缺席；而在東方，尤以受傳統中國文化影響的東亞體系，更彷彿是自上世紀以來就沒有「主動道歉」、「懺悔」或「贖罪」的傳統──無論中國、韓國、日本皆如此。政府始終缺乏一種自省的能力，更不用提如德國敢直面二戰之過的勇氣。
例如中國「文革」、韓國「光州事件」、日本發動「南京大屠殺」──從上個世紀至今，受害者們始終等不到任何一句「道歉」。等到的，是官方多年下來透過課本篡改歷史、試圖「毀屍滅跡」，或一味地「否認、避談」。因為「過於敏感」，所以也從未正式面對歷史問題。
回到此次疫情：中美相互攻訐之餘，美方控訴中國「初期隱匿疫情、謊報確診人數、拒絕國際源頭調查」；中國國務委員兼外交部長王毅則強烈駁斥此一「濫訴」為「三無產品」：「沒有事實基礎、沒有法律依據、沒有國際先例。」但這一系列的行為，看在明眼人的眼裡，通通都是對真相的逃避。
此前，李文亮等「吹哨人」以生命換來官方追加的某個「榮銜」；然而，我們仍沒有聽到任何來自官方的正式道歉──這樣的頭銜，對於當事人有多少意義？遲來的正義還是正義嗎？
無序的世界正在成形
疫情期間，我們也看到川普領導的美國政府，漸次從國際組織退席；而中國趁勢在國際組織中獲取更大的舞臺，甚至有逐步取代美國之勢。
有人說，疫情過後，中國將取代美國成為世界第一大國；另一廂，以美國主導的「反全球化」、「去中國化」呼聲亦塵囂日上。
此刻，歐盟、俄羅斯、日韓、東南亞等世界各國全因緩解疫情與處理經濟危機而自顧不暇──他們時而隔岸觀火，時而添油加醋，時而謹慎站隊。而圍繞中國、美國之間的「交戰」，臺灣與香港的政治局勢也牽涉其中，備受關注。
美國已經在「圍剿」中國的路上「一去不復返」；中國想「趁機當世界老大」的野心亦昭然若揭。此時，圍繞著中美爭霸所構建的，一個全球「政治掛帥」的未來圖景正在展開：
在這幅圖景當中，人們面對的經濟危機、失業率暴增、貧富差距愈加擴大等問題，紛紛被掩蓋於國家主義、民族主義、保護主義的宏大敘事之下，個體的生命困境，也因此被悄然隱匿。
一個時代的結束，從不保證更美好的未來
5 月 23 日，一隻逃過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柏林大轟炸」的傳奇短吻鱷薩騰（Saturn）以 84 歲高齡過世。莫斯科動物園發表聲明說，當薩騰於 1946 年 7 月被帶到莫斯科時，傳說牠曾是希特勒的私人寵物，因此如今牠的死亡，「象徵一個時代的結束」。
然而，「一個時代的結束」，也意味著一個新時代的誕生。
「我們或將迎來一個更加無規則、或無秩序可言的未來世界⋯⋯其他國家想在超級大國之間尋求政治平衡，難度將會倍增。」泰國前財政部長奈功和中國問題專家利德森教授（Worasak Mahatthanobol）如是說。
世界會不會變得更好？這是一個未知數，也是一個太空泛的話題。
然而，數年之後，當我們回憶起 2019 年底開始的新冠狀疫情，我們一定不會忘記這段時間裏，中美兩國從經濟、政治、到軍事力量的「對立」。它們正在引導著世界走向一種「新冷戰」的格局，而我們渺小的個體、平凡的生活，也會更加受到意識形態對立的影響與衝擊。
在歷史轉輪中，始於 2019 年的這場疫情或許只是一個很小的節點，但它或許徹底改變了國際關係，也徹底改變了人類的某些生活習慣，甚至徹底改變了某些人的命運⋯⋯。
只是，誰來為此刻身處其中的所有犧牲者們，致上最起碼的懺悔與敬意？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